鱼龙舞

趴在哪一桌哪一盘里。

    “……副台丞好。”问安的声音一路迆逦，一名身穿松花绿飞鱼袍、白脸垂眉的中年自山道走下来，摆手示意，神态甚是悠闲，正是埋皇剑冢的副台丞，江湖上称“天笔点谶”的顾挽松。

    马长声赶紧起身：“副座。”

    “坐，坐。”顾挽松笑着落座，那把酸枝太师椅他已坐了五天，算是近的老相好，轻易挪了个舒适的位置，回对院生道：“都还没吃早饭罢？且留下几个听用的，其余先去吃饭。分三班罢，别都瞎耗着，两班值一班歇息，半个时辰一好了。”

    “回副座，昨儿都分派好了。”马长声本欲起身禀告，却被上司挽座。顾挽松笑对众道：“那好，自都忙去。后还有好几天，都别累着。”院生齐声相应。

    顾挽松的脸很长，鼻梁也是，细细窄窄的，到了鼻翼才隆起两丘，也不张扬。有说他这“天笔点谶”的外号，不是奉承他擅使一杆钢铸就的四尺铁笔，而是讽刺他鼻梁细长如笔，故而得名。

    他不留胡须的长脸白如敷，法令纹甚，衬与末尾垂落的稀疏长眉，相貌有些愁苦，正好抵销了眉心那道淡红竖痕的煞气。身为管事的马长声若听到院生私下揶揄上司的长相，总会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所幸这种顽劣份子不多，副座一向惜院生的气力，少让他们无谓之事，众都瞧在眼里。

    像这种一连五天等不到的例子，简直前所未有。

    “十七爷……”马长声抿了茶，竭力忍住抱怨，只道：“今儿不知能到不能到？”

    顾挽松放落茶盅，示意身旁院生沏过，走之后才低笑道：“老马，十七爷不会来啦。要是顺利的话，这会儿该在往龙庭山的路上了。”

    马长声差点跳起来。“那我们这是……等的什么呀？”

    “等撇清。”顾挽松微微一笑。“十七爷什么时候离山、什么去了，我们这些武功低微的小吏，岂能知道？咱们等的，是濮梁府一行，等着迎接即将上山的小爵爷。他中途被谁带了去哪儿，老马你能知道？”

    的确不能。马长声恍然大悟，只能衷心感佩。

    这是继副台丞揣了根竹筒在袖里，到后山忽悠十七爷，让他误以为是奉旨下山以来，马长声对上司再度佩服得五体投地。朝廷扔来这烫手山芋时，马长声以为仕途就该代在这里了，料不到副座居然有解，这解法简直胆大包天，偏又巧妙得不得了。

    马长声以剑冢密使的身份前往平望和濮时，心中是不无非议的。

    照金戺就是银钱堆起来的空壳，傅晴章绣花枕一只，腹笥甚窘，委托这等货色，不如请镇海镖局更妥贴，遑论连武林门派都算不上的濮梁府。

    马长声出身央土的刀法名门清河派，这支源自西山大清河宿氏的刀脉，东央土已近两百年，比西边的本家还要兴旺。在他的师兄弟里，更好的选双手都数不过来，他始终不明白副座何以独锺梁府。

    “你觉得，什么叫做武林门派？”

    顾挽松听他叨叨絮絮抱怨一通，眯眼笑望远方，彷佛大道尽随时会窜出什么三六臂的怪物，冷不防地问他。

    马长声大概自觉是说错话了，不晓得哪一句批评了上司故旧，心里直抽了自己几耳光，不敢不答，老实回话。

    “约莫……是传承武功罢？都说‘师门艺教’，恩师、山、技艺、教规，恁缺了哪个也不成话。”马长声刀法高超，又读过书，要是足够变通，料也不致沦落到剑冢来任个闲差。副座既问，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如果有个门派，不传武艺，不立山，不讲教规……依你看，还能不能称作门派？”

    马长声见副座笑吟吟的，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加上沏茶回来的、捧卷呈禀的、来问杂事的……几名院生接踵而至，心思这一松那厢又烦得不行，随苦笑道：“再加个欺师灭祖，这门中四德全反着来了。真要有这种门派，肯定是吓死的邪魔外道。”

    “什么邪魔外道啊，管事？”有院生耳朵尖的，忍不住。

    马长声忽反过笔杆，“啪！”抽了他额一记。“持身不正，净能听到歪的，你这就是邪魔外道！”众全都笑了。

    “……邪魔外道啊。”顾挽松自顾自的喃喃道。笑声里，谁也没留意托腮远眺的副台丞嘴角微扬，那副愁苦异相罕见地露出一丝迷离陶醉，彷佛花痴见花，酒痴见酒，语声既轻且柔，舍不得多用半分气力，恐呵坏芽似。

    “濮梁府之中，就长着这么个门派哩。你猜猜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