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

   几个负责膳食的姑娘生了火，洗手做了羹汤，给众饮汤驱寒。

    “宣平坊那边一直被堵着，夜才少了些。

    ”祁远道：“这边怎么样？”“还好。

    贾先生传话过来，我们就把大门从里封住，又火了灯烛。

    倒是前面那条巷子闹得厉害，似乎被给抢了。

    ”“哪一家？”兰姑领着他到回廊里，朝远处指了指。

    祁远端起羹汤，一气喝完，“果然是他们家。

    ”“小心些，烫。

    ”兰姑嗔怪地说道。

    推开门，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程宗扬吸了冷冽的空气，然后缓缓呼出。

    成为节度使执掌一方州郡，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大权在握的振奋，而是束缚和压力。

    当个生意，享受享受生活不好吗？从建康、洛都，再到眼下的长安城，自己见识过多少权势显赫的大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结果呢？刘骜、李昂这样的帝王都不能保全身家，权力更迭的场面越来越残酷，光是旁观，都令皮发麻。

    如果有选择，谁愿意没事就掺和到动辄身死族火的朝廷政变里去？现在自己最想做的事，一樁是等小紫回来，赶紧想办法去兴庆宫的秘境，找到卓美儿。

    第二樁是拐上杨妞儿，一道回舞都。

    至于李昂的死活，皇位的归属，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

    程宗扬停下脚步，望向檐角。

    杨玉环坐在檐脊上，手中提着一只黑陶圆腹的酒瓮，圆月斜照，给她身体的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月光下，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孔满是倦意。

    程宗扬跃上檐角，扑面而来的不是酒气，而是一血腥味道。

    杨玉环罗袖洒满鲜血，肘处裂开一道刀痕，露出如雪的肌肤。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杨玉环举瓮对月，曼声道：“仙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她手腕一斜，一酒水从瓮倾出，笔直落中，声如漱玉。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杨玉环皓腕如霜，玉臂生寒，对月击瓮，边饮边歌，“天地赌一掷，末能忘战争。

    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

    时命乃大谬，弃之海上行……”程宗扬夺过酒瓮，“少喝点儿。

    ”杨玉环星眸朦胧地说道：“为什么不想当节度使？不想上我这个公主？”“别挑衅啊。

    ”程宗扬道：“是你自己推三阻四的。

    ”杨玉环白了他一眼，伸手去夺酒瓮。

    程宗扬把酒瓮提到身后，杨玉环索趴在他身上，张开手去抢，“给我！”程宗扬提着酒瓮，抬起手臂，杨玉环连抓几把，没有夺到，最后把脸埋在他身上，咬着唇，不发出丝毫声息，只有发丝轻颤。

    程宗扬犹豫了一下，一手放在她肩后，轻轻拍着。

    泪水一点一点浸透衣物，湿漉漉的，仿佛能感受到她心底最切的哀伤。

    良久，杨玉环啜泣渐止。

    程宗扬张开手掌，放在她顶，拖长声音道：“今我程仙给你抚顶，授你长生之术，攘灾解祸，福慧双至。

    好了，别哭了。

    ”杨玉环啐了他一，然后像小猫一样，把脸在他身上蹭了蹭，抹去泪痕。

    两并肩坐在屋脊上，面前是坊市间不时腾起的火光。

    “萧氏被一群太监围着，我差点儿没看到她。

    ”杨玉环靠在他肩道：“我把在场的太监都杀了，一个都没放过。

    ”“本来我想连萧氏也一并杀了，好成全她的体面。

    但她哭着求我，说她不想死。

    ”杨玉环带着一丝无奈道：“那个傻瓜。

    ”程宗扬开解道：“求生是的本能。

    只要能活着，谁想死呢？”杨玉环反唇相讥，“跟牲畜一样，任戏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别动气。

    ”程宗扬道：“不说别了，李昂不是还不肯死吗？何必责怪一个流呢？”杨玉环往瓦上擂了一拳，“她们母子贪生怕死的模样，果真是亲生的！恨死我了！”“说好了别动气，还动起手了？这瓦算你的啊。

    ”“小气鬼。

    ”“她呢？你不会把她一个留在宫里了吧？”“还能怎么样？”杨玉环道：“我带她去见了仇士良，当面问姓仇的，是不是他指使的。

    ”程宗扬倒吸了一凉气。

    仇士良刚扑杀了一堆宰执重臣，囚禁皇帝、太后，正是双手沾满鲜血，气焰熏天的时候，杨妞儿竟然敢找上门当面质问，与虎谋皮也不过如此，这是真猛啊。

    程宗扬望着她衣袖的刀痕，“不会是动手了吧？”“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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