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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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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實觀照(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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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晚宁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是啊,疼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錢,她不會覺得像現在這樣被生生剝了一層皮。她跑銷售這麼多年,被同行撬單、被客戶賴賬、被市場行的跌兜頭砸臉,哪一次不是咬碎了牙往肚裡咽?錢沒了可以再跑,單子飛了可以再談,七年前離開趙立言那座恆溫冷庫時,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按賬結清,走得乾乾淨淨。

    可这次不一样。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三十九歲了,自以為懂、懂算計,在趙立言身邊熬了七年都沒掉過眼淚。結果被當成傻子,幾句好聽的話,就把底牌全翻給看了。”

    那種從骨髓處翻湧上來的羞恥與噁心,像一團汙泥,糊在她的胸,連呼吸都帶著濁氣。

    素心靜靜地聽著,手裡轉動著一隻褐色的茶則。

    直到沈晚寧的氣息漸漸平復下來,素心才提起銅壺,給兩的杯子裡各續了半杯沸水。

    “也不是他多高明。”素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語氣尋常得像在點評今天的天氣,“是你自己太想要了。凍得太久的,見著一點熱氣就想撲上去,怪不得別。”

    素心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指責,亦沒有憐憫,只有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鋒利:“貪心招來的鬼,不能怪路太黑;認了賬,這坎才算邁過去了。”

    贪心招来的鬼,不能怪路太黑。

    這十二個字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結結實實地砸在沈晚寧的胸。

    那團堵在嗓子眼的濁氣猛地散開,酸脹的痛意從胸腔直衝眼眶,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是啊,何必怨恨那個虛榮浮誇?何必怨恨那個的套路和謊言?路從來都是自己選的。在那仄昏暗的小公寓裡,在無數個被按揭和疲憊壓得透不過氣的長夜裡,是她自己心生貪念,貪圖那一點不用負責任的溫存,貪圖那一聲聲沙啞好聽的虛妄承諾,貪圖那點廉價而滾燙的幻覺。

    那個男不過是順著她心裡的窟窿,鑽進來的鬼罷了。

    路并不黑,是她自己闭上了眼睛。

    沈晚寧吸了一氣,將杯中溫熱的老白茶一飲而盡。

    微苦的藥香順著舌面滑,回甘卻比先前更加綿長厚重。她低著頭,久久地看著空了的杯底。

    良久,她将茶杯平稳地放回茶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我认。”沈晚宁低声说。

    这两个字说出的瞬間,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羞愧与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认了这笔账,认了自己的软弱,认了这场因貪而起的妄念。钱亏了,不过是几个月的按揭紧一些,勒緊裤腰带总能熬过去;可心里的账如果认不下来,这辈子就永远留在了那个泥潭里。

    素心见她眼神里的浑浊渐渐褪去,眼底重新浮现出那种冷硬而清醒的光泽,嘴角微微牵了牵,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个淡笑。

    “走吧,天不早了。”素心放下公道杯,轻声说道,“回去睡个好觉。明天该见客户见客户,该催款催款。天塌不下来。”

    沈晚宁站起身,抓起脚边的包。

    她朝素心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表态的空话。两个相识多年,这种心照不宣的分寸,比任何言语都厚重。

    推开茶室木门的时候,她回看了一眼——素心正站在柜台后,翻开一个掌大的小本子,把今晚这壶茶记了上去,一笔一划,跟谁都不含糊。

    外面的夜风依然凛冽,扑面而来,刮在皮肤上生疼。

    但沈晚宁没有缩脖子。

    她仰起,吸了一冰凉的夜气。空气冷冽燥,带着尘土的腥味,呛得喉咙发紧,却让她整个前所未有地清醒。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把这两年的在心裡排了一遍。赵立言,程越——一个拿安稳锁她,一個拿陪伴钓她,看著八竿子打不着。可在她这儿,两件事底下垫着的是同一道题:把她最缺的那样东西捧到她面前,看她这一回,伸不伸手。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功課。考不过,也不要緊——换个,换个包装,它还会再来。

    回到那间老旧的小户型公寓时,已经是夜十一点。

    楼道里的感应灯依然坏着,她摸着扶手一步步走上去,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发出轻微吱呀声的木門。

    房间里依然局促,发黄剥落的墙皮在影里靜默,堆叠的纸箱和粗布裹紧的被褥占据了大半個空間。屋里很冷,没有暖气,空气沉闷。

    但这里不再像一个刑场。

    沈晚宁没有开那盏损的暖黄吊灯,只拧亮了过道里一盏微弱的壁灯。她换下鞋子,脱掉带着一身寒气的外套,打了一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

    毛巾擦过脸颊,皮肤粗糙真实。

    她走到窗边那两只叠放的纸箱前,从包里拿出那部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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