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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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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屏幕後的乾柴(上)(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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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跳動的橙紅色對話框,喉嚨發緊,喉頭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種關懷並不高明,甚至帶著幾分程式化的熟稔。但在一個連軸轉了十六個小時、雙腳痠脹、四壁空蕩的夜裡,哪怕是一句輕飄飄的虛妄體貼,都帶著致命的溫度。

    程越是懂得分寸的。他從不打聽她的現實過往,也不追問她的婚姻與家庭,他只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每一個最的凌晨。

    當沈晚寧為了一筆遲遲無法回款的銷售單據焦慮到頭痛時,程越會發來一段長達數分鐘的語音,用他那特有的沙啞嗓音,繪聲繪色地講他在外地談生意時遇到的荒唐客戶,把名利場上的爾虞我詐講成一段段令捧腹的段子。那些原本讓喘不過氣的市井糾葛,經他的一過,彷彿全變成了微不足道的笑料,輕巧地卸掉了她身上的千斤重擔。

    程越三十五岁,在公会里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他似乎永遠力旺盛,永遠風趣、熱烈,像一團跳動的明火。那種熱烈帶著強烈的侵略,卻又偽裝成最體面的關懷。

    隨後的子裡,這種近乎本能的引力開始在虛幻的數據裡瘋長。

    那是冬一次長達兩個小時的跨服公會戰。沈晚寧玩的是個脆皮的輔助角色,在敵方大團的圍剿下退到了廢墟角落,屏幕頻頻閃爍瀕死的血紅。頻道裡一片混亂的呼救聲,就在敵方戰士的長刀即將落下的前一秒,程越那個一身黑金重甲的狂戰士角色硬生生穿透牆砸了進來。

    頂級裝備發出刺目的光效,狂的範圍技能瞬間清空了她身側的整片空地。

    緊接著,程越的角色沒有離開,而是側身擋在她身前,一步未退。整個全服公屏與公會頻道同時跳出了他敲下的一行大字:

    “谁也别碰她,这是我护着的。”

    頻道裡瞬間炸開了鍋,起鬨與調侃如水般刷屏。

    沈晚寧沒有跟著打字起鬨。她坐在仄的小客廳裡,整個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屏幕上那行霸道而俗氣的話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被生生拉長。十秒,半分鐘,一分鐘。

    屏幕上的冷光映著她漆黑的瞳孔,她的十根手指僵硬發麻,指尖抵在手機邊緣,泛出蒼白的色澤。她三十九歲了,她比誰都清楚網絡遊戲裡所謂的“護著”不過是一串虛妄的代碼,是一場滿足雄虛榮的廉價戲劇;她甚至清楚程越敲下這行字時,可能正翹著二郎腿抽著煙,享受著旁的側目。

    可即便把這一切看穿成灰,心底處那團沉睡多年的乾柴,依然被這幾個字烤得劈啪作響。

    那種被一個強悍的男強行拉羽翼之下、公然宣告佔有的滾燙與眩暈,像是一劑劇毒的烈藥,瞬間席捲了她乾癟已久的四肢百骸。她明知道是假的,身體卻貪婪地吮吸著這份被在意、被庇護的錯覺,甚至貪戀到指尖微微發顫,久久不願將界面切開。

    程越的陪伴不是靠某一刻的烈,而是复一无孔不的密度。她連軸轉加班到夜兩點,他的頭像永遠亮著;她清晨剛被老水管的轟鳴吵醒,他的問候就已經安靜地躺在屏幕上。她隨提過一句鞋底磨腳,他隔天就能準提起那段路有多難走;哪怕她只是在連麥時沉默了三秒,他都能從呼吸的輕重裡聽出她白天的回款又出了岔子。他對一個撐不住時的樣子,懂得太準了。她逞強硬撐時,他絕不居高臨下地拆穿,只不動聲色地把臺階遞到她腳邊;她疲憊至極想要退縮時,他絕不多嘴追問半句隱秘,只靜靜地在耳機那端隔著電波陪她熬過那段長夜。沈晚寧心裡像明鏡一樣清醒,這種絲絲扣的體貼和分寸,不是憑空生出來的默契。程越自己也是從最底層一點點爬上來的,窮過、欠過、在前陪著笑臉說過軟話,也在夜裡一個咽過撐不下去的難處。她哪一句是逞强,哪一声沉默是真的快要断了,他根本不用猜——那些滋味,他全都亲身受过。他是真的懂她,也是真的心疼她,想慢慢走近她、認識她。那些一分一秒熬過來的陪伴,沒有一分是假的。可那又如何?在她從冷庫剝離、渾身淌血的最難熬的子裡,她實實在在地需要這熱湯,也實實在在地受了。

    有一回冬,她燒到三十九度,整個昏昏沉沉,耳機裡還掛著他的語音。他聽出她聲音不對,張就問地址,她沒給。他也不惱,就在那頭守著,隔半小時提醒她吃一次藥、喝一次水,唸叨得像個老媽子;後半夜實在不放心,把她家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的電話都查出來發給她。那一夜她燒得迷迷糊糊,醒醒睡睡,耳機裡時不時傳來他壓低的聲音:“水喝了沒?”她後來想,那大概是這一年裡,她離“被照顧”最近的一次。

    這樣的陪伴,整整持續了一年。從冬到回暖,再到秋、又冬,遊戲裡的節慶活動換過了一整輪,她銀行卡裡的按揭,也整整扣走了十二回。子一天天過,那個頭像每天夜準時亮著,亮成了她生活裡的一條定例。一年,夠把一種消遣熬成習慣,再把習慣熬成離不開的東西——她後肯按下那一下確認,根子從來不在某一句話上,在這一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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