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潮1980

不算死货。

    “半年。”她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气，“从你兜里那 600 美元，到今天的 14,000 多。君衡，这数儿不大，可它净——每一笔都写在纸上，每一笔都对得上。”

    “秋后还有一关。”陈君衡说，“麦永昌那封电，昌盛那扇门。门要是敲开了，咱们这本账，就得换大本子了。”

    “换呗。”她把蓝布面的账本摩挲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里间的柜子上取下一本杂志，摊在两个中间的账本上，“先别说秋后。眼下就有一笔买卖，我憋了快一个月了，今天跟你摊牌。”

    正是回程飞机上她买的那本音乐杂志。摊开的这一页上，一个圈画得又圆又重——金发，红唇，眼神里带着一谁也不服的劲儿，正是那天在飞机上他瞥见的那张脸。页面边上印着一栏小字，是这支乐队下个月的行程：纽约，唱片行签售，外加两家电台的宣传通告，子就排在九月里，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三个礼拜。

    “这张脸，我在飞机上就看准了。”克里斯蒂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我这一个月没白闲着，托打听过了——她们乐队的宣传影像，如今都是唱片公司的随手拍的，粗糙得很，只在欧洲那边的电视台放。”

    “北美呢？”陈君衡问。

    “北美这边，根本没正经做过。我就问你，君衡：音乐的影像带，做成咱们这样的带子，往店里卖、往电台和唱片行的柜台上摆——这条线，能不能走？”

    陈君衡看着杂志上那张脸，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有大势的影子：明年这个时候，音乐电视的风就要刮起来了，影像带这门生意，往后十年都不会冷。可影子只是影子，眼下这条线怎么开第一步，还得靠面前这张具体的脸、这栏具体的行程，一步一步踩实。

    “能走。”他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停在那一页，“而且得快。下个月她在纽约，签售在唱片行——那地方，正是咱们的货能摆上柜台的地方。我去会会她。”

    “拿什么去会？”克里斯蒂问得实际，“家是当红的乐队主唱，你空着手去，家凭什么听你一个卖带子的说话？”

    “拿一份试点方案去。”他把本子翻开，借着仓里的灯，一行一行写给她看，“唱片公司给她拍的那些宣传片，咱们出字幕、出转制、做成店里能卖的带子。她那张脸、她的歌，配上咱们的手艺——一桩，我不谈钱，我先让她看看，她的画面到了我手里，能变成什么样。”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抬眼的时候，克里斯蒂正看着他笑，笑得跟飞机上画那个圈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有一层巧处，是克里斯蒂打听来的：签售的那家唱片行，恰好是东桥邮购目录的订户，开春的时候还订过两批货，掌柜的跟梁伯有过一面之缘。这层关系不，可它是一条缝——有缝，就能把手伸进去。陈君衡把这一条也记在本子上，特意画了道粗线：到了签售那天，他不是个堵在门的陌生，他是唱片行订户的东家，是能先跟掌柜的说上话、再经掌柜的引着去见的自己。渠道这东西，就是这么一寸一寸搭起来的。

    分工当场就落了字：陈君衡备试点方案，把唱片公司给乐队拍过的几支宣传片的成色先摸清楚，能拿到样带就拿到样带；克里斯蒂托她在电台里认识的，把签售那天的流程、唱片公司随行的是谁，一一打听明白；丹尼这，把东桥现有的音乐类带子挑出最好的几盘，做成一份净的样品册。子就定在签售那一周——在纽约，错过这一回，下一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案里有一条，你得替我记着。”克里斯蒂把笔递给他，点了点本子上的一行空处，“跟家谈，谈的是她的画面值多少钱，不是谈她这个。咱们东桥出去谈买卖，先把当，这一条，走到哪儿都不能丢——菲佛是这么进来的，往后的，也得这么进来。”

    陈君衡把这一行写上，笔迹压得很重。写完，他把杂志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圈。圈里的金发红唇，下微微扬着，对着镜，像对着整个世界说：我不伺候谁的眼色。

    窗外，八月末的纽约闷热未消，仓门外有辆卡车倒进巷子，倒车灯一闪一闪。那本杂志摊在账本上，金发红唇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谁也不看，又像谁都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