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潮1980

跟秤砣似的，一句一个准星。”

    挂了电话，当天傍晚他又被父亲叫去了店里。这一回，陈柏年没让他看账，而是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这是商行这些年的供货名录。”父亲说，“哪一家厂，哪一路货，谁经手，什么脾气，都在上。香港那一支，翻到最后十页。”

    他翻开册子。纸页已经发黄，字迹有新有旧，最新的是周伯添的。最后十页记着香港的厂和行：一家做电子表的，一家做雨伞的，一家做布的……翻到倒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一行小字记着：九龙某厂，代压制录像带，量大价平，经手是麦永昌，旁边注着“可询”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半拍。这本册子在商行压了这么多年，这一页，从来没正眼看过。父亲把它推到他面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把家底的钥匙往他手里递了一把。

    “爸，”他合上册子，尽量让声音放平，“这本名录，我能抄一份吗？就抄香港那十页。”

    陈柏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对香港的货，这么上心？”

    “上学要写东西，”陈君衡说，“进出的流程，我想拿自家的买卖当例子，写得实。”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父亲听得出来，可父亲没有点。他把册子往儿子那边又推了推：“抄吧。抄完了，原样还回来。名录是商行的命，不许带出这个门去抄——你就在这儿抄，店里有灯。”

    那天晚上，陈君衡在账台灯下抄了两个钟。抄到九龙那一家的时候，他把“可询”两个字也端端正正抄了下来。抄完，他把自己的纸折好，跟那张写着“东桥”的纸，夹在了一处。

    两张纸，一张是账，一张是路。如今路的那一张上，多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厂名。

    临走，父亲送他到侧门，夜里的唐街起了风，招牌在风里轻轻晃。陈柏年忽然说：“君衡，你爷爷那一辈，从上海出来的时候，身上就一箱子。这间商行，是我一笔一笔做起来的。往后它是什么样，我不敢想。”他停了停，“可我如今看你，倒有点敢想了。”

    说完他就转身回店里了，没给儿子留接话的空。他站在门，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半天，才抬脚往地铁站走。

    抄名录那晚过后第二天，经纪行的第一份账户对账单寄到了宿舍。

    信封是那种印着公司抬的长信封，里一张纸，列着他的每一笔成：买的期、价位、数量，佣金的数，还有账户当前的权益。陈君衡把对账单摊在桌上，拿出自己的账本，一行一行对。对到佣金那一栏，他的笔停住了：单子上的数，比他按约定比例算出来的，多了将近 9 美元。

    他当即下楼打电话。经纪听完，先是说系统就是这么算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客户事多”的敷衍。他没急，把签约那天谈定的比例、成的笔数、每一笔的金额，一项一项报过去，报到第三笔，那安静了。过了片刻，经纪说：“你等一下。”键盘声响了一阵，他的声音再回来时，客气得不一样了：“查到了，有一笔的费率套错了档。这就给你改过来，差额退回账户。是我们的问题。”

    “谢谢。”陈君衡说，“改完的单子，麻烦再寄一份给我。”

    “没问题。”经纪在那顿了顿，“陈先生，我说句题外话。我这儿的大客户，一年佣金几万的，也没几个像你这么对账的。他们都是年底让会计看一眼。”

    “我没会计。”陈君衡说，“我就自己一双眼睛。眼睛不用，就瞎了。”

    挂了电话往楼上走，他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条体会：这一行里，钱不会明着抢你，都是在小数点后、在费率档里、在你看不懂的那一行小字里，一点一点漏。上一辈子他研究过的大案子，十个里有九个，最先出问题的都是这种没看的小地方。看得住小钱的，才配谈大钱——这句话他没写进账本，可他记在了比账本更的地方。

    丹尼在宿舍里听说了这事，啧啧称奇：“9 块钱，你打个电话的工夫，食堂都排完一了。值吗？”

    “值。”陈君衡把改过的对账单夹进账本，“今天漏 9 块没管，明天就敢漏 90，后天 900。账上的窟窿，都是从针眼大的地方开始烂的。”

    1 月 17 号下午，他又去了趟银币店，想亲眼看看山顶上的风。

    店门的队排出去半条街。老一天里两回改收购牌价，伙计拿着笔，踮着脚把旧数擦了写，写了又擦。队伍里有个中年，捧着一只银壶，跟家里打电话似的自言自语：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卖了，给儿子学费，值。也有个穿貂皮大衣的，抱着整套的银餐具，进了门又退出来，站在台阶上抹眼泪，末了还是进去了。

    他在队尾站了一会儿，没排，也没买，更没卖。他袋里那小半袋银币，今天一天就涨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可他心里出奇地平静。上一辈子，他在一篇旧报道里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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