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

把杆组合：擦地、划圈、小踢腿，脚掌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净利落。做到大踢腿时，裙摆似的练功裤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落回来，地板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颤。

    最后一个立起足尖的动作，她在窗前停了三秒，稳得像钉在那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着高窗的玻璃，她站在那片斜进来的天光里，脊背挺得笔直，脖颈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回时，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这间，我要了。”安娜说。

    “但条件要先说清楚。”安娜把脚放下来，语气立刻回到谈正事的样子，“练舞房的使用时间要写进合同——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个房间归我，雷打不动。”

    “我在舞团跳群舞，排练厅要排队，去晚了连把杆的位置都没有。我不能没有地方练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排练老师一眼就看出来。”

    “可以。”彭家炜答得比她预想的快，“早上六点，我和清漪一般还没起，你练你的，音乐压低就行。”

    “晚上十点以后停。”他把话说全了，“老房子的墙薄，隔壁邻居投诉过一次，区政府的环境卫生官真会上门——这不是吓你。上回那次，罚单差点开到房东上。”

    那封投诉信，他还留着，夹在记事本里。通篇客客气气：先问这一向天气多变、身体可好，再夸这条街难得清静，绕了大半页，最后才轻轻落上一句——若夜里的声响能早些收住，她将不胜感激。落款规规矩矩，客气得像一张请柬。伦敦说正话，惯会绕着说；话说得越客气，事就越当真。这一条，他是领教过的。

    安娜点了点，这个条件她认。

    “还有窗户。”安娜站在高窗底下，仰看了看，“朝北，光不晃眼。跳舞的看镜子，最怕光——这间屋子没镜子，我自己可以后配，就是这面墙。”安娜指了指那面斑驳的墙，“墙要是，镜子贴不牢。”

    彭家炜走过去，伸手在墙根按了按，又敲了两下：“不。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都上来摸过，的。这栋房子的毛病在锅炉，不在墙。”

    “暖气呢？”安娜又问，“冬天早上六点起来练功，屋里要是冰窖，肌拉不开，会伤。”

    “暖气片是老铸铁的，热得慢，热起来烫手。”他说，“你真住进来，一个冬天就知道——这屋子冬天的动静，一半是暖气片的水声，一半是锅炉的脾气。”

    安娜听着，最后又光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像是在量这间屋子够不够一条命安顿。走到他身边时，安娜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说：“我看完了。下楼，谈钱吧。”

    谈判是认真的。两个回到楼下餐桌前，他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协议，一式两份，条款编了号，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先说清一件事。”彭家炜把协议推过去一页，先点了点最上那行字，“房东本也住在这宅子里，这在英国不叫租赁，叫寄住。寄住的规矩跟整租不一样，我一条一条跟你说，你一条一条听，听不懂当场问，签了字再说没看清，我不认。”

    “先问价。”安娜没急着看条款，先把丑话问在前，“九十镑一周——包什么？”

    “包水电，包暖气，包公共区域，包练舞房每天五个钟的独占时段。”他一样一样数，“这个地段，一间普通的单间，八十镑，不包账单，更不包一间朝北的大屋子给你一个练功。九十镑，贵在地板上。”

    “八十。”安娜还价还得脆。

    安娜盯着彭家炜，盯了足足五秒，忽然把协议又推回去：“九十。时段一分不砍。”

    “一言为定。”他这才把笔帽拔开，“我这做买卖，不在价钱上磨叽——我把最值钱的东西摆在明处，你认，咱们往下谈；不认，门那条街，今晚还来得及去看下一家。”

    “租金每周九十英镑，周一预付。”他的指尖顺着条款往下走，“押金四周的房租，先放在我这儿。退房时屋子什么样回来，押金什么样退回去——墙上不许钉钉子，地板要是磨花了，咱们照照片对。”

    “押金……”安娜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能不能分两次？这个月，我刚给家里汇过钱。”

    “不能。”彭家炜拒绝得脆，却把话说透了，“押金是押金，少一镑，这一条就不成立——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规矩了子，下一个房客、下下个房客，都要拿你说事，我这宅子就没法管了。”

    安娜的脸有点白，手指收紧了。

    “但是，”他把条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第一周的房租，你可以押到下周一，跟第二周的一起。这一条我写在后面，算我给你的方便——押金一分不少，房租缓一周，白纸黑字，谁也不欠谁。”

    安娜望着他，望了两秒，轻轻点：“这样……可以。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补押金，再房租，一天不差。”

    “一言为定。”他在那一条底下划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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