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

水。沈清漪还没睡，坐在餐桌边，就着一盏小灯，把白天贴好纸条的账本又核了一遍。安娜站在厨房门，犹豫了一下，把舞鞋包放下，坐到了沈清漪对面。

    “六点到团里，你五点多就得出门。”沈清漪把账本合上，“那你晨功呢？六点到八点，写在合同上的。”

    “撞上了。”安娜的手指压在册子那一行字上，声音低下去，“晨功不能断，断一天，腿就知道。可团里这一回，是编导一次点我的名。我两个都想要，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什么。”沈清漪起身去练舞房门，把门上那张时段表摘下来，连同笔一起拿回餐桌，“规矩是死的，是活的。表是我贴的，我改。”

    沈清漪把旧表上“晚七点至十点”那一行划掉，往下重写：晚场提前一格，改作六点至九点，底下添一行小字——团里早课提前之，晨功免，量补在晚场，前一晚十点半前睡。写完，沈清漪把新表递到安娜面前：“你念一遍，看看认不认。”

    安娜一字一字念完，抬起：“晚场提前，我下了排练回来，正好接上。可九点收功，洗澡、冰敷——”

    “冰敷算在九点里，我帮你看着钟。”沈清漪把笔帽扣上，“还有一条：早课的子，早上不许自己在屋里偷着补跳。腿是你的，逞强逞坏了，表写得再好也没用。”

    沈清漪拿着新表去了练舞房门，踩着小凳，把表端端正正贴回门上，又伸手压平了四个角。

    “合同管钱，表管命。”沈清漪从凳子上下来，把旧表折好，塞进账本里夹着，“她那条腿的命。”

    安娜站在练舞房门，望着那张新贴上去的表，望了半天，才轻轻说：“在团里，我的时段，是别排给我的。在这儿，是给我改的。”

    安娜抱起舞鞋包，往浴室走，走到楼梯又回：“清漪，谢谢。”

    “谢什么。”沈清漪摆摆手，已经往厨房去收灯了，“睡去。”

    撞个满怀的那晚，安娜排练到十一点，膝盖在回程的士上就开始隐隐地跳。

    回程的士上，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抵着前排的椅背，一跳一跳地疼。车窗外，伦敦的夜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想起傍晚练功房里那块地毯，想起脚掌落下去时被稳稳托住的感觉，嘴角慢慢弯了一点，又赶紧抿住。

    家。这个字她在伦敦飘了几年，听房东说过，听合租的姑娘说过，都是别的家。这一回，这个字落到她上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了车，夜风一吹，安娜把大衣裹紧，脚步却比膝盖允许的还要快上两分。

    时段表的事说完，安娜去洗澡。老宅子的水管紧跟着响起来，一响就是很久。

    楼下，彭家炜其实没睡。他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上楼——他完全可以等安娜洗完回了房，错开这条走廊。他也真的等了。等到水管里的水声停净，又磨蹭了半分钟，他才端起那杯早凉透了的水上楼，脚步不轻不重，“恰好”在安娜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到走廊中间。

    这点盘算上不了台面，连他自己都只肯承认一半。另一半藏在那杯凉水里：他想的，不过是碰巧，再多看安娜一眼——湿着发、刚洗完澡的那种看。

    老宅子的淋浴坏了半边，热水要跟锅炉商量，花洒的水忽冷忽热，安娜洗了很久才出来。浴室门一开，热气先涌进走廊，安娜裹着浴巾，湿发披在肩上，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怀里抱着吹风机，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趾因为刚练完功还微微泛红，脚背上有一道足尖鞋勒出的旧痕。

    安娜走得急，正撞上端着水杯上楼的彭家炜。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安娜，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掌心正落在她着的肩胛上——刚洗过澡的皮肤又烫又滑，带着水汽，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薄薄地凸起，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想收，手指却先一步在她背上收紧了半分，指腹擦过她脊背正中那道浅沟，一路的，一路的热。安娜整个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声没压住的气音，轻得像叹，又像别的什么。

    浴巾只裹到胸上方，边缘被这一撞蹭得松了些，锁骨上挂着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滑过胸起伏的弧度，滑进浴巾收紧的影里。浴巾下摆堪堪盖到大腿中段，她刚练完功的腿还带着运动后的红。她身上是沐浴露的甜香，混着练功出过的汗的味道，还有发上洗发水的气味，热烘烘地罩住彭家炜，罩得他喉咙发。

    安娜仰起脸，睫毛上沾着水汽，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下显得比白天。目光先落在他眼睛上，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停在他嘴唇上，停了足足两秒，才慌慌张张地抬回来。她的嘴唇被热气蒸得发红，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词，舌尖在唇齿间犹疑地动了一下。

    两个都没动。谁先动，谁就输了什么似的。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

    黑暗落下来，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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