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

孩子学认字，我学站位。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有一天真跳不动了，我就回俄国，陪我妈妈——可那一天，我不想让它来得太早。”

    安娜喝了两碗汤，临起身时站在餐桌边，状似随意地教他一句俄语——“ha3onлnвыn xo3rnh（多管闲事的房东）”，说是“谢谢”的意思。他学了，舌打结，第一个音就拐了弯。安娜纠正了三遍，越纠正越不对，最后自己先绷不住，抿着嘴笑——那是她搬进来以后，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根本不是谢谢，是一句骂的话，骂他是“多管闲事的房东先生”。多管闲事，四个字她倒是一个音节都没教错。

    收碗的时候，安娜抢着洗，说什么也不肯坐着。彭家炜在旁边擦盘子，顺把账提了一句：“押金十六号发工资先补，房租一周的押到下周一——纸条上签过字的那条，你还记得吧？”

    “记得。”安娜手上沾着泡沫，答得一板一眼，“团里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我先把押金补齐，一镑不差。房租，我从下下周起，周一早上出门之前，放在餐桌的果盘底下——我出门早，你们还没起。”

    “果盘底下。”沈清漪在旁边听得笑起来，“跟谍战片似的。用个信封吧，我回给你拿几个，写上子，省得彭家炜这个糊涂账房回说不清。”

    “我账可不糊涂。”他把最后一只盘子擦，扣进碗柜，“糊涂的是锅炉。”

    “信封我自己有。”安娜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在俄国，欠的钱，是要记在心里的。你们的规矩好——写在纸上，心里反倒净。”

    晚饭收了碗，沈清漪在厨房堵住后来下楼倒水的安娜。灶上煨着汤，沈清漪倚着料理台，笑眯眯地问：“我们房东，怎么样？”

    安娜正低拧药膏的盖子，闻言手一顿，盖子拧歪了，药膏挤出来一截，挂在虎上。她想说“多管闲事”，想说“地毯铺得还不错”，想说“合同写得挺清楚”——哪一句都是现成的、体面的、挑不出错的。

    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她盯着那截药膏，小声嘟囔了一句：“……他那张脸，长得不讲道理?。”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料理台，眼泪都快出来了。安娜恼了，抓起药膏就走，走到厨房门又折回来，把沈清漪刚给她沏的那杯俄式红茶端起来，一喝完——配蜂蜜和柠檬的，她一没剩，像是多留一，就多输一分。

    “茶不错。”安娜把杯子放下，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这才真的走了。耳根红得比罗宋汤还彻底。

    沈清漪扶着料理台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望着厨房门那片空了的地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换成了另一种神色——说不上是恼，倒像是认了什么命。

    沈清漪没急着上楼。她把白天那本账本抱到餐桌上，就着厨房的灯，把安娜那一页翻开，先把白天签字的纸条用浆糊贴上去，压平，晾了晾，又在纸条底下一行一行落字：押金待补，十六号；房租一周缓，下周一并第二周。写完，沈清漪拿指尖在两个并排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才把账本合上，抱回书房。

    这一页账，从今往后，只走她一个的钱。沈清漪把这一条，在心里又钉了一遍。

    夜里九点多，安娜去了舞团——晚上还有一堂排练课，编导临时加的，走位改了三遍，她走的时候膝盖上缠着绷带，舞鞋包往肩上一甩，脚步匆匆。

    排练厅里灯火通明，镜子墙蒙着一层气。编导站在台，拍着手打拍子，一遍走位不对，重来；两遍不对，再重来。安娜在群舞的第三排，膝盖每一次落地都在抗议，半月板的疼被她压在呼吸底下，脸上一点不露——舞者的脸是给观众的，疼是自己咽的。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首席的走位，她在边上看过无数遍，脚底下的路线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可真站到那个位置上，膝盖先于脑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音乐起来。安娜把那点抖压进第一个擦地里，整个贴着拍子滑出去——转身、停顿、阿拉贝斯克，一气呵成，落地的时候，她特意沉了半分劲，让膝盖吃在肌上，不吃在关节上。这一招，是她这两年自己摸出来的，没教过她。

    一遍走完，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编导敲了敲台的地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位置先这么定。沃尔科娃，明天早课，你提前半小时到。”

    在舞团里，这句话就是天大的好话。安娜低道谢，退回自己那排的时候，指尖都在发烫。

    散场前，编导又把安娜单独叫到镜子墙边，拿笔在小白板上写了两行：一行是次晨早课，全团六点半到，她六点先到；一行是加练，首席那段变奏走三遍，编导亲自盯落地。写完，编导把笔一搁：“不是让你今晚就顶上去。是看你这条腿，还能不能吃住加练的量。明早别迟到，迟到就没有下回了。”

    安娜把这两行抄进舞鞋包里那本小册子，抄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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