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

瘟神。］

    下午上课。讲的是《邓小平理论概论》第三章。讲课的老师五十来岁，戴着一副度的近视眼镜，照着讲义一句一句地念，跟和尚念经似的。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一个一张桌子。旁边那个位子空着。上午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是市粮食局的一个副科长，自我介绍完了，那看了他一眼，中午回来就换到前去了。

    老师念到第二页。教室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有猫着腰溜了进来，溜到了他旁边，一坐在了那个空位子上。

    一子淡淡的花露水味儿。

    他扭。是杨倩倩。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把书包往桌子里一塞，小声说：“同桌。”

    “……你怎么，迟到了？”

    “上午，局里有个会，我请了半天假。”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了。

    ［她也是。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办事员。段市长的闺。家也拿她当关系户。］

    他看着她笑了。“那，咱俩，就凑一块儿吧。”

    “嗯。”

    她翻开了书，翻到了第三章，把那本书往两个中间一推。

    前那个老师抬起来，从那副度近视镜的上往后排看了一眼。两个一下子坐直了，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前那个老师转过身去往黑板上写字，笔吱吱地响。

    杨倩倩又扭过来压低了声音。“哎，太忠。”

    “嗯？”

    “前那个，第三排，靠窗户，穿蓝西装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不？”

    他往那边瞟了一眼。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分，正跟旁边的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的。

    “不知道。”

    “市建委的，姓李，副处长。”杨倩倩撇了撇嘴，“我刚才在后门站着，他正好出来上厕所，就凑到我跟前，问我是哪个单位的，问我住哪儿，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一块儿去吃个饭。”

    陈太忠眉一皱。“你咋说的？”

    “我说，我晚上，要回家，陪我爹吃饭。”

    陈太忠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咋说？”

    “他问我，爹是谁。”杨倩倩眨了眨眼睛，“我没告诉他。”

    “那他……”

    “他就没再搭理我了，”杨倩倩说，“可他刚才回了教室，看了你好几眼。”

    “看我啥？”

    “谁知道。”

    杨倩倩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挎。“反正，那眼神，不怎么好看。”

    陈太忠往那边又瞟了一眼。那个穿蓝西装的正好也往这边看了过来，两个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那一下子就把扭了回去。

    ［市建委。姓李。］

    他把这个记下了。

    杨倩倩拿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哎，你别惹事儿啊，”她小声说，“咱俩在这儿，本来就没待见。”

    “我惹什么事儿了？”

    “你那眼神，”杨倩倩说，“跟要吃似的。”

    “……”

    陈太忠把眼睛收了回来低看那本书。书上的字一行一行的，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杨倩倩在旁边偷偷地笑了一下，拿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龇着牙的老虎，推到了他跟前。他看了一眼，拿过笔来在那老虎脑袋上添了一个“王”字。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课铃叮铃铃铃地响了。

    那一屋子的哗啦一下站了起来，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说着笑着往外走。没一个扭看他一眼。

    杨倩倩收拾着书包跟他说，明天见。他点了点。

    他站在那间空下来的大教室里，看着那一排一排的课桌，看着那块被笔灰涂得白花花的黑板。窗户外太阳落山了，那几栋苏式老楼上的爬山虎被晚霞染得红一片，紫一片。

    他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一张脸，一张红扑扑的、扎着马尾的脸，还有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子，那盆吊兰，那盏绿罩子的台灯。

    ［娇娇。］

    他拎起了那个茶缸子往外走，走得比那些说说笑笑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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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拜六下午，任娇一推门就看见他躺在她床上，脸冲着墙，鞋还穿着，两只脚搭在床沿外悬着。

    她把手里那摞刚从办公室拿回来的作文本子往写字台上一搁，拿脚踢了踢他悬着的那只鞋。“哎。”

    他没动。

    “哎，脱鞋。”

    他还是没动。

    她站在床边上看着他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那个后脑勺硬邦邦的，一动不动，跟一块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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