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

夫，正从食堂那边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白馒，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歪着，眼底下两块青黑，一看就是值了一宿的夜班。

    住院部门那堆，早散了。

    他走到台阶跟前，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被冲淡了的小米粥，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保洁员，皱了皱眉，嘴里嚼着馒，迈上台阶，进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一句“不押金不给治”，换了个，替你挨了。］

    ［往后，长点心吧。］

    那个大夫自然听不见。

    他进了楼，拐了个弯，白大褂的下摆一甩，就不见了。

    一辆三车从陈太忠身边蹬过去，车斗里堆着一摞纸箱子，蹬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让他往边上让让。

    他往边上让了让。

    他把手揣进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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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旋门的大堂经理姓彭，大伙儿都叫他彭胖子。

    中午十二点，他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里，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电话是郝老大的媳打来的，就三句话，哭得一句比一句听不清。他听明白了。

    他把大哥大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那根天线直颤。

    大堂里，灯还亮着。

    凯旋门白天不开门，可灯从来不关。顶上那盏大水晶吊灯，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在大白天里，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照得那一地大理石反着光，照得吧台后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舞池那边，几个服务员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嘻嘻哈哈的，说着昨夜哪个老板喝多了，把裤子都脱了，往舞台上爬。

    “都别擦了。”

    彭胖子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服务员，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抬起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后门那儿，吱呀一声，有推门进来了。

    是看场子的小四，脑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天夜里，在后那条巷子里，不知道让谁给收拾的。他一进门，就冲彭胖子喊：“彭哥！彭哥！外都传疯了，说大哥……说大哥他……”

    “我知道。”

    “还有二哥！”小四的嗓门一下子劈了，“二哥在一院门，让给……让给……”

    彭胖子手里那部大哥大，啪嗒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上。

    他没去捡。

    他站在那盏大水晶吊灯底下，抬起，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看了好半天。

    ［老三，躺着。］

    ［老大，没了。］

    ［老二……］

    他想起了前天，郝老二站在这儿，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胆小，骂他窝囊，说一个十七算个，说他郝家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还怕一个小崽子？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老三让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连一块皮都没有，可那两条胳膊，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着。

    他打了一个哆嗦。

    那个哆嗦，是从脚底板上冒出来的，一直冒到了天灵盖。

    “彭哥……”小四凑过来，压着嗓子，“咱……咱咋办？”

    彭胖子低下，看着地上那部大哥大。

    “咋办？”他说，“散了吧。”

    “散了？”

    “工资，我先给大伙儿开了，”彭胖子弯下腰，把那部大哥大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这个月的，下个月的，一块儿结清，然后各回各家。”

    他直起腰来，冲着舞池那边，冲着吧台那边，冲着那几扇包间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收拾收拾，散了！”

    那几个蹲在地上擦地的服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把手里那块抹布，轻轻地，搁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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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所长坐在派出所二楼他那间办公室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单田芳正说到隋唐，说到秦琼卖马，说得嘶哑哑的，一顿一挫，有板有眼。

    桌上那部电话，响了。

    他懒洋洋地，伸手抓过来。

    “喂？”

    “老古，我，警队的老钟，”那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你说个事儿，郝建中，你知道吧？东市街开凯旋门的那个郝家老大。”

    古所长的两只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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