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

半天，化开了，黑乎乎的一摊，洇进了棉布里。她伸手，拿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下来一小块，又一小块，抠完了，又拿手心在那块湿印子上搓了搓。

    “明天让你娘洗洗，”她低着说，“一个当书记的，袖子上糊着泥，像啥样子。”

    “修路的时候，天天糊着。”

    “那是修路，”她说，“现在是当官。”

    她搓完了袖，又攥住了他的左手。

    攥着那根中指，拇指在他的中指根上，一圈一圈地摩挲。那地方空空的，原来套着那个铁圈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白一点，白印子早就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的呢？”

    她没抬，就那么摩挲着，问了一句。

    他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那一枚，再炼三个晚上，就能装下她一抽屉的东西了。］

    “快了，”他说，“这回，是真的。”

    她攥着他的手指，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去吧。路上滑，慢点走。”

    他站起来，拉开了门闩。

    楼道里黑漆漆的，冷风从楼梯灌上来。他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陈太忠。”

    “嗯？”

    “检查，”她在门缝里说，“记得写。”

    门关上了。

    他站在黑乎乎的楼梯拐角，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那个红叉，还在。

    --------------------

    半夜十二点，陈家那间小屋里，台灯还亮着。

    陈太忠趴在写字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稿纸，稿纸最上写着两个字：检查。

    底下一个字都没有。

    他咬着钢笔帽，那个塑料帽子上全是牙印。

    在仙界，他从来没写过这东西。犯了天条的仙，要么被贬，要么被斩，要么一跑了之，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一种罚，叫拿张纸，自己写自己哪儿错了。他活了七百多年，一回觉得，一张白纸，比一道天雷还难扛。

    ［写啥？］

    ［我错了，我不该扇他？］

    ［可他骂我祖宗八辈。］

    他想起张书记那一下挤眼，想起老马那句“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想起赵璞躺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低写了一行。

    “本于今上午，在街道办院内，因赵璞同志出言不逊，一时冲动……”

    写到“冲动”两个字，他停住了。

    ［冲动？罗天上仙，七百年，冲动过几回？］

    他把这一行划了。

    又写了一行。

    “本身为政法委书记，当以身作则……”

    又划了。

    窗户外，一只野猫在楼底下叫春，叫得跟小孩哭似的。他娘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把胸的秋衣往上掀了掀，低看了一眼。那个洇花了的红“改”字，还在胸上，被他回家那一路的汗泡着，红墨水洇成了一大朵，看不出笔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稿纸上，一气写了下来。

    “检查。本陈太忠，今在院内打，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

    他数了数，二十六个字。

    ［够了。］

    ［她说，改不好不许毕业。］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了棉袄的里兜，跟那两张认罪书搁在一块儿，关了台灯。

    --------------------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书记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旺。

    张新华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那是赵璞的检查，整整六页，蓝黑墨水，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赵璞站在桌子跟前，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鼓着一片疙瘩，镜片擦得锃亮。

    “……本刻认识到，作为一名组宣委员，对传统文化的学习不够，对汉语词汇的历史渊源掌握不够全面，致使在与同志流的过程中，使用了不恰当的词汇……”张书记念了两句，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看了赵璞一眼，“嗯，写得挺刻。”

    赵璞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书记，我昨晚上查了一宿字典，还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汉语词源》……”

    “嗯，好，好，年轻，就得多学习。”

    张书记把那六页纸叠好，放在桌角上，又伸出手来。

    “小陈，你的呢？”

    陈太忠从棉袄里兜里，掏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稿纸，展开，递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