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

椅背上一靠。

    转椅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

    窗户外，太阳暖暖的。楼底下的院子里，那副贴歪了的对联，还在大门上挂着，下联往左歪着，一直没去扶。

    想起了老支书，想起了二狗子，想起了那条绕着菜地、绕着石坡的路。

    [那时候多简单。]

    [修一条路，就是修一条路。]

    他叹了一气，又把那一摞文件，拽到了跟前。

    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中午，看完了七份。

    看到下午，又看完了九份。

    天黑的时候，他抬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一摞文件，还剩下一大半。

    [比炼那枚戒指，还磨。]

    他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挪到了窗台上，挪到太阳底下。

    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土得裂了缝。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浇了下去。

    手指在花盆沿上搭了一下，一丝极细的仙灵之气，顺着土，渗到了根上。

    [就这一丝。]

    [这一屋子，总得有个活物，陪我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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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下午四点半。

    开发区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用红油漆刷着一行大字：民警察为民。那个“民”字，最后一笔掉了一块漆，看上去像是“民警察为尸”。

    院子里停着两辆偏三，一辆北京二一二，二一二的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条粘着。

    陈太忠站在院子当中，抬看着那行字。

    杨新刚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多不少。

    杨新刚三十出，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往脸上放。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这些天，陈太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书记，”杨新刚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四点半来，是好时候。坐一会儿，聊一会儿，就到饭点了，有啥话，酒桌上说。”

    “我知道，”陈太忠说，“我特意挑的。”

    杨新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亮了一下，没吭声。

    [这个时辰，是我自己算的。]

    [凡这一套，学了一个多月，我也学会了一点。]

    所长古昕，早就在二楼办公室等着了。

    古昕四十来岁，矮壮，一张方脸，脸上的横着长，一看就是跟流氓地痞打了半辈子道的。他的警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可领那儿，露出来一截脏兮兮的毛衣领子。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姓李，副所长，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手指上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一直不弹。

    “陈书记！欢迎欢迎！”

    古昕迎上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

    “古所长，打扰了。”

    “哪里话，哪里话，快坐，快坐。小王，倒茶！”

    茶倒上了，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集体”四个红字，茶叶是茉莉花的，香得冲鼻子。

    陈太忠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

    “古所长，李所长，今天来，主要是认认门。”

    他顿了一下。

    “派出所和街道办，是一家。警民协作，是我们开发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一个重要抓手。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以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顺。

    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四点，对着织星喊出来的，一句一句，从他嘴里往外淌，跟自来水似的，拧开了就关不上。

    古昕坐在对面，一开始还点。

    点着点着，脖子僵了。

    “……要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抓社会治安……”

    又喝了一。

    茶缸子里的茶，喝见底了。

    “……要建立健全群防群治的长效机制，要把矛盾化解在基层，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

    李副所长手指上那根烟，烟灰终于掉了，掉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掸。

    古昕张了张嘴，想一句。

    “古所长，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是，是……”

    “那我再补充一点……”

    古昕的额上，冒汗了。

    二月的天，屋里就生着一个小铁炉子，炉子都快灭了，古所长的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杨新刚坐在陈太忠身后，低着，拿茶缸子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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