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

   路的尽，一群正在活。刨冻土的，挑石的，推独车的，几十号，热火朝天。路边上那三大锅冒着白烟，锅边上几个媳在蒸馒。

    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一把镐，满脸是土，看见他，冲他点了点。

    “吕总。”

    吕总没说话。

    他回过，往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上看。

    晨光照着那条路，青灰色的，一条长长的带子，从山脚下一直缠到半山腰，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蛇。

    他转回来，看着陈太忠。

    “陈主任，”他的嗓子有点，“这条路……谁设计的？”

    “没设计。”

    “没设计？那这……这路面，用的啥料？”

    “石？”

    “山上的石。”

    他掏出一盒中华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山风大，他划了三根，才点着。

    他吸了一，吐出来，烟被风一刮就散了。

    “验收的事，”他慢慢地说，“我心里有数了。”

    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比上回那个还鼓。

    “这是五千，”他说，“提前两天的。按咱们说好的，提前一天两千五。剩下的……剩下的等全修完了，一块儿算。”

    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揣进兜里。

    “饭钱……”

    “饭钱另算！”吕总一摆手，“我回让会计再给你送三千来。管够，管饱！”

    他又吸了一烟，眼睛往那条路上瞟。

    “陈主任，”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多嘴问一句。”

    “你问。”

    “这段路……”他拿夹着烟的手指，往身后那条青灰色的路上点了点，“你说……该怎么弄？”

    陈太忠看着他。

    吕总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眼睛里的东西，跟上回在村委会门仰看那锅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太忠想了想。

    他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想起了那两道裂缝，想起了他那发白的嘴唇，想起了他夜里趴在条桌上，丹田里空得发冷。

    他又想起了车窗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过年。

    他叹了一气。

    “吕总，”他说，“我的能量有限啊。”

    吕总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长，笑得腮帮子上的一颤一颤。

    “懂，懂，”他连连点，“有限，有限。”

    他把那根烟扔在地上，拿皮鞋碾灭了，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来，抬往山下村委会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能量有限……】

    【一个代理村长，房顶上架一锅，说他能量有限。】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在心里念叨。

    【那他背后那位，能量得有多大？】

    他想起了这两天在城里听来的那些风言风语。白杰的三台机器，一夜之间从东临水的晒谷场上没了，掉在西凤村的沟里，摔得稀碎；白杰他舅在分局里拍了桌子，拍完了，案子不了了之；赵家那个公子哥，前两天在饭局上，一听东临水三个字，筷子都放下了。

    还有段市长。段市长上礼拜开会，点名表扬了红山区的农村公路，说要树典型。

    他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找星……】

    【家找的那颗星，怕是比段市长还亮。】

    他走到山脚下，回又看了一眼。

    那条青灰色的路，从山脚一直缠到半山腰，在早上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路的尽，一个小小的影，扛着镐，又在刨了。

    吕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掏出那包中华，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叼着走了。

    皮鞋底子踩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脆得像是在敲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