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淫梦

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低下，攥

    着那件褂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陈望娣坐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过话，声音又哑

    又涩：「二狗，你别娘了。那事……姐跟你说。」

    她说着，吸一气，像是在给自己攒劲，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咱爹，

    是让给死的。」

    陈望生没说话，只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那年，咱家承包了村后那片山地，种药材。」陈望娣的声音低下去，「爹

    起早贪黑，把地拾掇得可好了。可就是那年，村长刘大山，和咱堂叔陈有福，眼

    红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眼里迸出一丝恨意：「他们俩，合起伙来，说咱爹''

    违反承包规定''，把山地给没收了。山地没了，补偿款又让他们克扣了去。爹气

    不过，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反倒倒打一耙，说爹欠了集体的钱，暗中着爹还债

    。」

    「爹哪有那么多钱？」陈望娣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气急攻心，

    一下子就病倒了。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郁结在胸，药石难医。娘守着他，守了整

    整一个月，也没能把他留住。」

    她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爹走的那天，攥着

    二狗你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撑着说了句——''护好你娘和你姐''。说完，

    就没了。」

    陈望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听着姐姐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

    他骨里扎。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清冷的祖屋，和

    一对哭肿了眼睛的。他当时只当是普通家死了当家的，孤儿寡母可怜。可

    从没想过——原来他这辈子的爹，是被活活死的。

    被村长刘大山，被堂叔陈有福。

    那两个他今天白天，还客客气气叫过「叔」的。

    陈望生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村长做局，」陈望娣抹了把泪，声音恨恨的，「把咱家往死路上撵。爹没

    了，他们还不罢休，又着咱娘签了字，把祖屋外那点地，也一并让了出去。

    咱娘一个寡，带着咱俩，硬是让从村中心，挤到了这山脚底下。」

    她说到这儿，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二狗，你说，这气，咱咽得下去

    吗？」

    屋里又是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陈望生抬起，看着母亲，又看着姐姐。两个，一个垂着泪，一个咬着

    牙，都是一副憔悴又坚韧的模样。灯火昏黄，照在她们身上，一个丰腴温柔，一

    个火明艳，却都透着一子被生活压弯了腰、却硬撑着不肯倒下去的劲儿。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句话：穷的孩子早当家。

    可他这辈子的家，不是穷，是被踩进了烂泥里。

    他吸一气，压下心那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我记住了。」

    李翠荷抬起，泪眼婆娑地看他：「儿，你……你说什么？」

    「我说，」陈望生看着她，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让心发寒的沉，「这

    笔账，我记下了。」

    李翠荷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

    去，只低低地叹了气：「儿，你爹走得冤。可咱孤儿寡母的，斗不过家。你

    别去招惹他们，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陈望生没答话。

    他当然知道，此刻的他，斗不过村长，也斗不过堂叔。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穷

    小子，身上没一分钱，脚下没一寸好地，拿什么跟家斗？

    可他更知道，这笔账，他记下了。

    前世他活到三十八岁，什么委屈没受过？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这

    笔账，记在「杀父之仇」这一栏上。

    「娘，」他开，声音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去招惹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落在李翠荷眼里，却让

    她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我先把身子养好，」陈望生接着说，「把家里这点子过下去。至于别的

    ……来方长。」

    他说「来方长」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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