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说。
那只哥布林把帛铺在一块木板上。它铺得很平——先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推,推掉气泡,然后用两块小木片压住边角。
然后它开始描。
它用一支细笔,蘸的是白墨。它照着帛上的字,一笔一笔地描在木板上。描得很慢,描一笔停一下,像是在数笔画。
青玥站在旁边看。
她看了三笔,就明白了。
那是她的字。
它描的是她的笔画——横的起笔、竖的收锋、那一撇拖出去的长度。它不是在随便刻字,它是在摹。
它摹的是她写了二十八年、被尚书省称作“中书楷”的那种字。
“你看得出来吗。”古冥氏说。
青玥没有回答。
“它摹了三天。”古冥氏说,“摹到第三天的时候,我让它停下来给我看。我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青玥看着那块木板。
她看得出来。
那只哥布林描的第七笔——“武”字那一横——起笔重了。她写那一横的时候起笔是轻的,落下去才加力,所以那一横的

是圆的,不是方的。
她写了二十八年,这种地方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没有说。
木板描好之后,他们把它抬到另一间屋子去刻。
那间屋子里有九个

——都是

族。他们被绑着脚,坐在地上,一

面前一块木板,一

手里一把刻刀。
他们是刻工。
青玥被带进去的时候,他们抬

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们低下去,继续刻。
刀在木

上走的声音很轻——噗,噗,噗,像是什么东西在啃木

。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字被一刀一刀地挖出来。
“武”字的那一横。
“朝”字左边的“车”。
“气”字下面那个“米”。
她认得每一笔。她写那些字的时候,是在一张石案上,用一支竹杆笔,蘸着从她自己身上研出来的墨。
她写了十七天。
现在那些字从纸上到了木

上,从木

上了刀刃,从刀刃上又回到了木

——不过这一次是凹下去的,等墨刷上去,凸起来的部分才会印出来。
她看了一炷香。
然后古冥氏把那块刻好的版递给她。
“你看。”
青玥接过来。
版是梨木的,比看起来重。她把版翻过来,正面朝上——字是反的,全都反过来了。因为印到她身上的时候要正过来,所以版上必须是反的。
她一行一行地看。
从第一行看到第九行。
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怎么。”古冥氏说。
青玥没有说话。
“有错吗。”
她看着那块版。
第七行是“尔等妻

,已为魔种之器”。
那里面有一个“种”字。
“种”字左边是“禾”,右边是“重”。“重”字从上到下是一横、一撇、一横、一个“

”、一横、一竖、一横——最后那一横要出

。
刻工刻的时候,最后那一横没有出

。
那一横封死了。
那样写出来的字,不叫“种”。
青玥的手指在版上按着。
她按了很久。
“有错。”她说。
古冥氏看着她。
“哪里。”
“『种』字。”她说,“右边那一横,要出

。”
作坊里很静。
刀声停了。那九个

族刻工都抬起

,看着她。
青玥的手指还按在那个字上。
她这十年做的工作就是这个——校对。中书省的文书发出去之前要校三遍,她是第三遍。她这十年改过的错字,加起来有一万多个。
她改错字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她刚才也没有犹豫。
她说完了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古冥氏把那块版拿过去,看了看。
然后他递给旁边那只拿刻刀的哥布林。
“改。”他说。
那只哥布林把版拿回案上,拿起刀,对着那个“种”字,补了一刀。
那一横出

了。
现在那个字对了。
青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
那是她的字。她校对过的。她亲手指出的那一笔。
九块版,加一块落款的版。
十块。
落款那块最小——方方正正,四个字:“虞青玥记”。
那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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