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雪

    往后一段子，雪终于开始化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先是屋檐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那排冰棱子，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白天太阳一出来，就“滴答，滴答”，顺着瓦檐往下淌水；夜里一冻，才又悄悄长出一点。

    到了三月初，那些冰棱子到底撑不住，在一个夜里哗啦一声，纷纷掉在墙根底下，碎成几截。

    天亮得也早了不少。

    往常我睁眼，屋里还黑不溜秋的，直到妈妈把煤炉子生着了，一团火光在灶膛里明灭，屋子里才明亮些。

    这几天不一样，等我穿好衣裳下床，窗纸已经泛了白，有薄薄的光透进来，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我揉着眼睛出了里屋，妈妈正站在柜子前。

    她把正月里那身臃肿的大棉袄给收起来了，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罩衫，罩在一件毛衣外。

    厚棉袄一脱，妈妈整个一下子利落了不少，身材也逐渐纤纤出来。

    这么多年，我从未仔细观察过。经嘴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关注起来。现在一看，虽然那群的话很难听，但是妈妈的身材好是真的。

    毛衣是外面裁缝店勾的，量了尺寸做的，紧紧裹着妈妈的上半身，从胸到后腰，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下是一条春上才穿的薄裤子，再不是冬天那条鼓囊囊的厚棉裤，两条腿显得又直又长，走起路来，裤子被带起，布料紧紧地贴着妈妈的大腿，丰满而圆润。

    天暖了，妈妈活嫌碍事，脆把发松松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细白的后颈。

    再往上，是妈妈的脸。

    一冬天没怎么见着太阳，妈妈本就白皙的脸捂得更加雪白，和那种抹了腻子的白完全不一样，妈妈的脸让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妈妈对着柜子上那面豁了的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又侧过身去，把罩衫的下摆扯平，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抿进去。

    又照了照，像是突然想到点子般，她蹲下身伸手从柜子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个小东西，别在了鬓边。

    是个色的发夹，小花造型，色的夹片上缀着一朵小小的、白里透的花。

    这个发夹是爸爸年前赶集捎的，妈妈就去学校戴过一次，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柜子最底下，再也没戴过。

    妈妈又对着镜子歪了歪，把那朵小花从右边换到左边，看了看，又换回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小满，”妈妈从镜子里看见我，一双眼睛弯起，脸蛋下面旋起两个小梨涡，转过身来，指着顶的小发卡，“你看，妈这个夹子，好看不？”

    我正是嫌大这样问难为的年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再看妈妈，端起脸盆就去洗脸。

    “嗯是啥意思，半吊子。”妈妈不依不饶，转过身去，从镜子里瞪我，“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

    我爸此刻正蹲在门刷牙，满嘴白沫子，听见妈妈的话，回过来，把妈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好看。俺媳啥时候都好看。”

    “去你的。”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有点红，嘴上还不饶，“你那眼睛，啥时候都说好看。”

    “我说好看你也骂我，”爸爸咕噜咕噜漱了，把水泼在雪化了的地上，抹了把脸。

    自从那晚后，爸爸神一直好得很，只是那晚可劲的抽烟，这几天咳嗽又加剧了一些。

    爸爸把毛巾挂了起来，抱住还在照镜子的妈妈，贴在妈妈的耳边说：“二月二就到了，算算，就是后天了。礼拜六我带你娘俩去赶集，扯二尺布，给你做件新褂子——”他又转冲我扬了扬下，“再让我想想，给你做个能下水的玩意儿。”

    “木小船！”我脱而出。

    “忘不了。”爸爸朗笑，大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我还欠着你呢。”

    煤炉子上的蒸锅咝咝地冒白汽，妈妈掀开锅盖，一热气扑上来。

    妈妈拿毛巾包住手，将蒸锅里的大瓷碗给端了出来。

    她给我盛了一碗玉米馍，碗底卧着个溏心蛋，又往爸爸碗里拨了一筷子咸菜。

    这才转身回去给自己盛。

    我端着碗，看着妈妈在灶前忙。她鬓边那朵小小的花，在白汽里若隐若现，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春天似乎提前来了。

    吃过早饭，我背上书包，天气暖起来了，妈妈推上她那辆掉了漆的式自行车，和我一道出门。

    之前天气冷，路上积雪又厚，我胆子小就是遗传的妈妈，那样的雪路妈妈不敢骑车，所以每次都走过去，还好我们家离县三中不远。

    离开老街，再穿过两条巷子，过一座老石桥，就到了县三中。

    一路上，雪化得一片狼藉，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泥水，太阳照在顶，已经有点暖烘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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