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雪

    他摘下罩，露出下半张脸——脸上、眉毛上、发上全是灰，只有摘下罩的那一圈是白的，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张脸，活像“黑白照片”上抹了两个。

    “你咋进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给你送钥匙！”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揣进兜里，又跟旁边的工友打了个招呼，领着我往车间外走。

    刚走到门，里一阵骚动。

    我回看，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工，扶着墙，腰弯成了一张弓，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都在抖，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两个年轻点的工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车间外走。

    我爸侧过身来，把我拉到身边，问道路过的工友。

    “老吴这是咋了？”我爸问。

    “老毛病又犯了。”架着他的摇，“还咳血了这次，怕是真顶不住了，得回家歇着喽。”

    “这个节骨眼上撑不住，太可惜了，唉。”

    我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张嘴，字没吐出来，反倒先咳嗽起来。

    爸爸看着老吴被架出去，伸手把自己的罩往上提了提，捂得严严实实，一直提到眼睛底下。

    我看着那道被架出去的、灰扑扑的背影，忽然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心里像漏了个窟窿一样。

    爸爸再次拉起我的手，朝着车间外面走。

    车间门的墙上，围了不少。

    我也凑过去看，是一张新贴的白纸告示，红笔圈了几个字，前面攒动，隐隐约约我只能看清被圈出来的字——“优化组合”“下岗分流”“买断工龄”“保障机制”。

    我还不懂这些词，只知道围着看的，大都沉着脸，没说话，不断有重重地叹气。

    我爸也过来看了一眼，不过倒是很冷静，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我往厂门外带。

    “爸，”我仰看他，“啥叫买断工龄？”

    “大的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好好念书就行。”

    我努努嘴，有些闷闷不乐。

    出了厂门，冷风刮起来了。

    水泥厂在下风，我们要回去得顶着寒风。

    爸爸又咳起来。

    这一回咳得更厉害，他扶着大门边上的墙，弯着腰，好半天直不起身，咳得脸都红了。

    我吓坏了，赶紧把书包里的水壶递给他，学着妈妈的样子，给他拍背。

    “爸，你咋了？爸！”

    “没事。”他好容易才缓过来，喘着气摆手，“呛的……灰大，呛的。”

    应该是弯腰弯久了有些累，爸爸脆蹲下来，接着伸手摸了摸我的。

    “今儿放学，”他问，“去哪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乌烟瘴气的游戏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没……”我躲开他的眼睛，“就跟江涛还有猴子在桥底下玩，你看，这是我赢得玻璃球。”

    我没敢说游戏厅，妈妈昨天才警告我，如果被妈妈知道了，我估计得脱一层皮。

    爸爸在我脖子边上嗅了一嗅，咂咂嘴，“现在小孩真不学好，抽烟也不避着，给你身上都染着烟味了，离他们远一点。”

    好在我爸没再追问，我悬着的心也下去了，还暗自窃喜自己没有先去找妈妈，不然按照妈妈的格我估计没跑了。

    “走吧。”他站起来，把我领到那架二八大杠跟前，“上车，回家。”

    我坐在前梁上，他推着车。车子碾过雪水，一路咯吱。

    “老吴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了，唉。听说还是北京的大学。”

    “你以后要考哪里的大学？”

    “这河要化冻了，等开春，天再暖和一点，老爸给你做个木小船。”

    “等开春。”他又说，后面还没说完，紧跟着咳嗽起来。

    回到家，外屋的灯已经亮了，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前忙，锅里炖着萝卜，咕嘟咕嘟冒泡。

    爸爸把饭盒搁下，自己去脸盆架那儿洗脸。

    我凑到桌前，摸了块咸菜嚼着。

    妈妈拿着锅铲在锅里翻萝卜，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锅铲居然铲歪了，一下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静思，今儿课多？”爸爸擦着脸问。

    “嗯，”妈妈应了一声，“两个班都是满课，作业还没改完。”

    “多休息休息，别累着了。”

    妈妈没再说话，把萝卜盛出来，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拍好的黄瓜，搁在桌上，再整点蒜汁儿淋上去，是我吃的。

    我扒着饭，把白天的烦恼事儿忘了个净。

    不只是我，爸爸也一个劲的扒饭，只有妈妈一个似乎有心事似的。

    我爸放下饭碗，准备进屋的时候，妈妈终于开了。

    “老何，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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