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双美缘

    宅中张灯结彩，鼓乐喧阗。

    国土兴致颇高，与众宾客把盏言欢，不觉多饮了几杯，面红耳热，脚步踉跄。

    有客笑曰：“蒋公得此佳儿，真乃大喜事也。当浮一大白！”

    国土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曰：“老夫年逾六旬，方得此子，岂非天赐？今当与诸君痛饮！”

    言毕，又连饮数杯。众宾客见其兴致高昂，皆纷纷敬酒。国土来者不拒，渐觉重脚轻，飘飘然有醉意。

    宴至半酣，国土起如厕，为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愈不稳。

    宅后临湖，有一小榭，名曰“望湖亭”，国土平最登此远眺。

    今醉中，竟不知不觉，独自踱至亭上。

    亭临湖水，栏杆低浅。

    国土凭栏而立，望湖中白帆点点，水天一色，不觉心旷神怡。

    酒力发作，身不由主，往前一倾——“扑通”一声，竟失足跌落湖中！

    侍从仆从，皆在前厅伺候，一时无知觉。

    待有仆过亭下，但见湖水涟漪，不见影，初不以为意。

    及席散，众宾客寻国土不得，方着忙起来。

    众遍搜宅中，不见踪迹。有至望湖亭，但见栏边遗一只鞋，湖中尚有气泡冒起。众大惊，急呼舟打捞。

    捞起之时，国土已气绝多时。

    面色青紫，鼻流血水，衣衫尽湿。

    众皆号哭。

    叶氏闻报，怀抱百婴儿，奔至湖边，见国土尸身，只叫得一声“公——”，便晕了过去。

    左右救醒叶氏，叶氏抱尸痛哭，泪尽继之以血。青岩在怀中，亦哇哇大哭，母子之声，令鼻酸。有诗叹曰：

    百宴饮乐未休，望湖亭上老父愁。

    酒力催不知，栏杆一倾落水流。

    捞起已是气绝久，青紫面色令愁。

    百婴儿怀抱里，母子号哭动杭州。

    时有识者，暗中叹曰：蒋公名国土，土本克水。

    然年高醉后，血气已衰，而湖水浩渺，水多土散，不亦宜乎？

    谚所谓‘土虽克水，水多而土殇’，此之谓也。

    正是：

    半世功名付劫灰，西湖湖畔一悲哀。

    土能克水水还土，天数茫茫安可猜？

    丧事既毕，检点家资，所剩无几。

    国土在，不事生产，又广结宾客，用度颇奢，至此家业萧然。

    叶氏念孤儿寡母，不可坐吃山空，乃尽遣家仆婢，各给银两，令其自谋生路。

    众仆恋恋不舍，然主母有命，不敢不从，皆泣拜而去。

    最后只留一老妪，姓王，年近七旬，耳背寡言，自国土原配张氏在时便在府中，无家可归。

    叶氏怜而留之，使唤做些粗活。

    老妪虽耳背，然手脚尚健，忠心耿耿，凡事不多问，正是叶氏所喜。

    自此宅中冷清，不复往车马之盛。母子二，与老妪相依为命。

    叶氏本不欲以医术显于，一则家世有难言之隐，恐招祸患；二则子行医，恐招物议。

    然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孤儿寡母，别无长技，思来想去，惟有岐黄针灸一道，尚可赖以糊。

    踌躇数，叶氏乃与王老妪言其意。老妪耳背，听了半方明白，连连点曰：“使得，使得。夫医术高明，老身从前便知道的。”

    于是叶氏乃于宅前僻处，略事修葺，开一小药铺，悬匾曰“叶氏医馆”，不书姓氏，亦不张声势。老妪帮着煎药、打杂，虽耳聋，做事却稳妥。

    初时皆不知，门庭冷落。

    邻里有张媪，病腿有年，久治不愈，偶来求诊。

    叶氏三指搭脉，便道其症，与病者所苦，丝毫不差。

    扎了两针，又付以药数剂，数便见轻。

    张媪感其恩，逢便说，由是渐渐有近处邻里来求诊。

    叶氏诊金随意，不计多寡；遇贫者，且施药焉。

    凡来诊者，但见其端坐帷后，仅伸一手于外，语声清冷，问症简而中。

    针法稳准，虽非立竿见影，然数剂之后，无不渐愈。

    虽如此，远近亦不过数十里内有知晓，未至门庭若市。

    叶氏每但看十数，多则谢之，曰：“神有限，恕不接诊。”余时则闭户哺儿，不复见客。

    青岩在襁褓之中，便异于常儿。

    满月之后，竟能辨识药香——叶氏每煎药，青岩在襁褓中闻药气，便手舞足蹈，似甚欣喜。

    叶氏奇之，然秘而不宣。

    叶氏自寡居行医，虽帷后诊脉，然语声清婉，眼波流动，早有轻薄少年，于医馆外徘徊不去，欲睹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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