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陪读又陪睡（陆音）

   一个护士推开诊室门，喊了她的号。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陪你进去。”我说。

    “家属可以进，你……”护士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

    “我是她儿子。”我说。

    护士点了点，没有多问。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问了几句末次月经、平时周期，又开了单子，让她去抽血。

    抽血的时候她坐在窗，挽起袖子，手臂白生生的。

    针扎进去，她微微偏过，没有看。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臂里的暗红色血一点点被抽进试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就像那里放着一个结果，很快就要揭开，而她已经准备好承受它。

    结果出得很快。医生扫了一眼报告单，抬起，语气平淡，“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胎吗？”

    “二胎。”她说。

    “那要注意休息，早期别太累。”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开了叶酸，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把单子递给她，“下个月来复查。”

    她接过单子，攥在手里，指尖在纸角上反复捻着。

    我们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她走在我前面几步，步子不快，像在慢慢消化什么。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背靠着墙，低看着手里那张检验报告单。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站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捏着报告单的手指微微用力，纸边被攥出一道褶子。

    过了很久，她抬起，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真有了。”她开，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话，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

    她微微侧过脸，顺势把额抵在我肩膀上，停了几秒。

    她的额有点凉，呼吸透过我的衣料，热热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走廊那有推着椅经过，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她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的沉稳：“走吧，回去。”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下来。

    路边有家早餐店，冒着白腾腾的蒸汽。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油锅里翻滚的油条，又移开目光。

    “妈，吃点东西。”我说。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一点，你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了。”

    她被“肚子里有孩子了”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慢慢泛红。

    她低，像是没料到我当街说这个，又像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嘴唇，发出很低的声音：“那买碗粥吧，别太油。”

    我在早餐店买了一杯热粥，一个茶叶蛋。

    她坐在店门的塑料凳上，低慢慢喝。

    粥冒着热气，她的脸笼在那片白雾后面，看不太真切。

    她喝了几，停下来，把粥碗搁在膝盖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爸说。”她说。

    “慢慢想。”

    “我这样跟你说你爸，”她抬起来，看着街上来往，声音低下去，“说我怀了别的孩子，他大概会疯掉。”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跟他说，是他回来那几天怀上的。”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她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重要的是，他得愿意信。”

    阳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些发丝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只是安静地坐在早餐店门，像在思考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喝完粥，她站起来，把空碗丢进垃圾桶，说“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经过一个路时，她停下来，看着街对面一家母婴用品店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一排小小的连体衣，色的，浅蓝色的，还有淡黄色的小袜子。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换下外套，坐在床边，低看着自己的小腹，像是想从那层衣服底下看出点什么。我坐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个位置。

    “你说，”她开，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他现在有多大？”

    “医生不是说六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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