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挽天倾

    十年前，贺青河正值壮年，他不告而别难道仅仅是到应天开间武馆过上平淡的生活？

    石承祖也不是能给谁糊弄的角色，哪里肯轻信贺青河的说辞，只见他沉默着不回应贺青河的话，从舱只有微弱的烛光透出来，陆缚站得远些，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

    “哦……”

    青棠蹲在船边扯着边上的芦苇竿玩，困意泛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湄跟她说：

    “你先回舱里睡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还要等着看出呢，”青棠说道，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要将身体里的睡意驱除掉，走到陆缚的身边，回跟沈湄说道，“陆大哥说出时，芦苇里的鸟群飞上天空密得跟云似的，十分的漂亮；我可不想再贪睡错过了……”

    陆缚笑了笑，天上乌云密布，又起了大风，哪还有出好期待？

    看着沈湄站在那边，在黑暗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是十分的优美，心里在想：贺青河跟沈湄的关系当然不只礼聘武师这么简单，那沈湄跟石承祖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世上的旧，多半认不出了。

    十年的工夫，一个能换一张脸，也能换一副心肠。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石承祖一眼，把这一层按在了心里。

    有些线，牵到哪里，得等它自己露出来。

    青棠颇为期待地抬看着天空，问陆缚：“陆大哥，天亮时天上的云会散吧？”

    沈湄在那边笑着说：“整陆大哥、陆大哥的，你便认他做哥哥好了。”

    “好啊，好啊……”

    青棠欢欣雀跃地叫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娇柔，极富感染力，陆缚听了也不自禁地脸上浮出笑意来，他还想等青棠再娇憨地撒几声娇就顺势答应下来，却不料青棠上一刻还欢欣雀跃，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什么事，下一刻骤然陷沉默之中。

    拂晓前的夜晚最是昏暗，青棠的脸背着微弱的烛光，陆缚看不清小妮子的脸，见她突然沉默起来，问道：“怎么了？”

    “青棠怎么有资格当陆大哥的妹妹呢，”青棠自怨自艾的说道，“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陆缚伸过手去，笑着说道：“我认你是妹妹就行。”

    这是个贵贱有别的时代。

    青棠还是天真灿烂的年纪，远比陆缚记忆中的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懂事得多。

    这年公然结拜兄妹那就是有碍风化了，若被告到官府，陆缚的举功名肯定要给剥夺掉。

    他望了一眼舱里那点豆苗大的烛火。

    青棠的话还搁在他心里：「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这世上有些规矩，比刀还硬：娼籍出身的，认不得兄妹，告到官府，功名先没。

    他忽然觉得，眼下这一趟出海，要谋的恐怕不只是这些的活路。

    海那边等着他们的，还有一整套更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