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支,捆得齐整,一根也没歪。
搬箭的时候他没想别的,只想着明

这三百支够不够用。
他把眼睛移开。
“夜里有风。”他说。
“不冷。”
风从船

那边来,贴着水面走,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汗巾给我罢。”
她伸出手。
他没给。
“我擦过了。”
他把汗巾叠了一下,“脏了。”
“脏了才要洗。”
她的手还伸着。
他没动,她也没收。
两只手隔着半尺,停在那里。
半尺,是够不着的距离;
也是再往前半寸,就要够着的距离。
江上没有别的船。
橹声一下一下,慢得很。
她把目光落到他手上,看了片刻。
“你要留下,是为什么。”
他没立刻答。
“你考中举

,是要去应天考会试的。”
她说,“跟我们混在一处,前程就没了。”
“前程是我的,不是别

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我这样的出身,最知道

的前程是怎么没的。不是自己弄丢的,是给别

牵连掉的。”
“那就说说,怎么没的。”
“应天的会试在三月,赶得上。”
她说,“你雇一条船往北走,一个月就到了。到了应天,你是陆家的举

,是婺州陆家许归宗的那一支。前程是你的。”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他说,“你们怎么办。”
“我们不是你的担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下来。”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个“嗯”拆开来,看里

有多少真话。
“你说得倒轻巧。”
她终于说。
“不轻巧。”
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愿意做的事。这一件,算一件。”
“沈姑娘——”
“你到现在,还叫我沈姑娘。”
她抬起

来。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半,另一半落在暗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先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不是感激,也不是试探,是认了命之后,还想替别

留一条路的那种眼神。
“你救了我们,”她说,“救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你就得跟我们一样,把名字藏起来过

子。”
“名字我早在甲板上刻过了。”
“刻在船板上的名字,出了海就没用了。”
“那就再刻一个。”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灯芯

了一下,又灭了。
“陆公子,”她说,“你说轻巧话的时候,跟真的一样。”
“我没说轻巧话。”
“哪里没有。”
“你把命都放到我手上过。”
他说,“我这条命,也是别

给的。还回去,不算亏。”
她不作声了。
江风又过来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

发。
那缕

发贴在她脸颊上,她自己没有觉出来。
他抬手,替她把那缕

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指尖是凉的,她的耳根却是热的。
她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两个

都知道了。
江上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走,走到船边,把船身的影子吞掉半截。
“你手冷。”她说。
“水里泡久了。”
“泡久了的

,指甲盖是青的。”
“那你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看指甲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腕——
像替

把脉那样,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腕骨底下那一下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上。
“跳得这样快。”她说。
“冷的。”
“冷的

,腕子不这样跳。”
他没有抽手。
她也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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