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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挽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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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第4/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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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

    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了。

    她梳着的发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

    她还是那样低着,发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

    灯芯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怎么叫她“七夫”,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

    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这是梦。

    可这一回,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覆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

    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

    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

    手背是温的。

    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

    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是梦。”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好让这一回不算数。

    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

    我低下去。

    领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凉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从前只敢在不做梦的时候想一想,想过就掐掉;现在它就在灯底下,抬着,没有躲。

    我把她垂在颊边的那缕发别到耳后。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一间冬天的屋子。

    她闭了一下眼,喉轻轻咽了一;那一下咽得很慢,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进陆家那年才十二,我五岁,刚没了爹娘。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雪”字,写不出来,她就把糊窗的旧画指给我看,说: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如今这张旧画就在墙上,画上还是那枝压雪的梅。

    我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停。

    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拢在我手边。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压雪的梅,都在往后退,一样一样地退,退得很远;退到最后,就只剩那道垂下来的、旧的靛蓝帐子。

    帐子洗得发白,四角用红绳系在床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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