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

他把那条裙子摊在玻璃板上，顺手把吊牌翻到上面。

    “这条裙子，”他说，“她自己买的？”

    “不是。”

    屋里静了两秒。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你跟我媳，是不是有事？”他说。

    “你去问她。”

    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慢慢地握起来，又慢慢松开；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我不好说是什么，反正不是要动手的那种。

    “我这半年就一个念想。”他说，“我在外跑八年，把这条线出去，回来守着我媳跟我儿子过子。”

    他话说到这儿，门被推开了。

    周素芬站在门，脚上还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大概是在楼下看见了602的灯亮着、不在屋里，又看见楼道里停着的那双鞋。

    她站在门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裙子，脸一下白了。

    “你啥？”她说。

    “你自己看。”陈志强说。

    “裙子是我买的。”她说，“打折买的，两百多。”

    “哪个商场。”他说，“衣服什么号？”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把这半年给我说一遍。”陈志强说，“我哪个月回来，你在哪一间屋，哪几天你不舒服，家里的钱是怎么存的。”他说到这儿停住，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先不说裙子，你跟我说说，你这饭是怎么做的。”

    周素芬站在门一个字都没了。

    她手里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钟，胳膊往下垂；袋子里咣了一下，是昨天那两个瓶子。她走过来把垃圾放在门的地上，站到茶几边上，没坐。

    “你要怪就怪我。”她说，“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你要怪就怪我。”她又说了一遍，“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志强没有喊，也没有砸东西。他把那条裙子叠起来，叠得很慢，一层一层压平，压完塞回黑袋子里，把袋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茶几上那两杯酒还摆在那儿，他倒的那一杯很满，一没动。

    他走到玄关去穿鞋，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

    “兄弟。”他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四层的时候停了停，再往下就没有了。

    周素芬还站在茶几边上没动。她低看着茶几玻璃，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一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去收那两个杯子。

    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抖，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走到门她停住，回看我。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你别留我。”

    门带上。这一回楼道里没有灯亮。

    礼拜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

    陈志强站在楼道，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的水早凉了，缸底沉着一圈茶垢；他身上还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发是的。

    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别过去，就那么站着等我走到跟前。

    “我们要退租。”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602那扇门跟603那扇门中间的那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