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芳录

    寒暄几句，杜衡道：“今过审周旺，有劳高捕分掌首尾。此身上带伤，动刑须留神，不可毙命，县尊有钧谕，活比死囚值钱。”

    高鼎拱手道：“卑职省得。依着规矩，过审前先验明在押犯正身，卑职先往牢里走一遭。”

    杜衡放下茶盏，笑道：“有劳高捕。”

    高鼎随牢卒往牢里来。过道幽邃，两侧牢房黑沉沉如兽一般。行至最处，忽闻对面单间堆间窸窣有声，高鼎循声望去。

    那犯蜷伏墙角，须发虬结，下裳血污狼藉，已脱形。

    高鼎愣在栅前定睛看了半晌，才回问随行牢卒道：“此犯何？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牢卒满不在意，回道：“便是香满楼劫案首犯麻三。前过堂恃强顽抗，被小旗爷整治了一番。高捕放心，死不了，还留着气画供呢。”

    高鼎手中铁尺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

    他平生只认一部《大明律》：犯有堂审，有定罪，有刑部明正典刑，岂有私刑拷掠之理？

    这麻三纵是凌迟重罪，也该死于国法，不该辱于私室。

    他按捺心火气，吩咐随来快手道：“记下来。在押犯麻三，私刑致残，验明伤处，一并录档。”

    说罢转身出牢，回至堂上，却不落座，只拱手对杜衡沉声道：“麻三之事，还请旗尉给高某一个说法。”

    堂上一静。宋毅按刀上前半步，杜衡抬手止住。

    杜衡搁下茶盏，徐徐道：“高捕既然看见了，本官也实不相瞒，此獠身犯重案，素桀骜，又涉白莲教要犯，前过堂逞凶拒讯，底下牢卒失手伤了他，实属意外。那失手的牢卒，已然按律责打了板子。”

    高鼎一字一顿，道：“好一个意外，纵是凌迟死罪，也该刑部明正典刑，岂有私室用刑之理？”

    杜衡缓缓起身，踱至堂前，与高鼎相向而立，道：“高捕，锦衣卫理刑，自有法度，何劳旁置喙？况且本官已说此乃意外失手。”

    高鼎半步不退，朗声道：“《大明律》乃天下公器，只有一部。今高某奉县尊之命来此公，撞见此事，若缄默不言，他事发，高某便是同罪。”

    杜衡道：“依高捕之意，又当如何？”

    高鼎顿了顿，铁尺在掌心沉沉一坠，道：“伤处已验明录档。今先审周旺，审毕即回县衙复命。这一笔账，高某会一字不落，回禀县尊。”

    杜衡静静看了他半晌，忽一侧身，让开堂门去路，淡淡道：“请便！只是有一言告知捕，当在香满楼劫案，重伤令师的，正是此獠。”

    高鼎睃了他一眼，更不答话，转身内审案去了。这一堂上如何勘问，周旺招出些甚么绪，暂且不表。

    只说审毕之时，已西斜。高鼎出了卫所，翻身上马，挥一鞭，直奔县衙去了。

    杜衡立在阶前，望着那身影没街角，半晌，忽低低一笑。

    回身先唤宋毅近前，附耳吩咐了几句，着他暂掌衙署事务，一应刑囚、门禁俱小心把守。

    又叫过仇默近前，低声问道：“牢里这一犯中，可有滑县周边的？”

    仇默略一沉吟，回道：“回哥儿，倒有两三个。”

    杜衡点了点，凑近他耳畔，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低低吩咐了几句。仇默听罢，重重点，道：“小的明白。”

    杜衡望着他，一字一句，沉声吐道：“定要坐实了。”仇默躬身应下，悄没声自去了。杜衡这才掸了掸衣袖，转身自回私宅去了。

    正是：

    铁尺量法难量暗，寒牢秉公不徇私。

    今堂前争一语，他年雷动问公门。

    毕竟高鼎回至县衙，怎生与沈知县回禀私刑一节，沈知县闻报，是佯嗔是默纳，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