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念

    她站起来，接过处方单，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向门，余光扫到护士正在把检查床上的铺纸卷起来——那张纸上有一片打湿的痕迹，在光灯下微微反光。

    她的手指在处方单边缘攥紧了。

    护士没有抬看她，只是把那张纸扔进了锐器盒。

    门快要自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护士对医生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字：“……这这么漂亮，但太不知道自了，玩得这么花，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拼命装作没听见，转过，正想离开，却差点迎面碰到一个，那个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腹部微微隆起。

    苏念认出了她，是公司财务部的周姐，比她大五六岁，刚休完产假回来不久，现在又怀了二胎。

    周姐手里攥着一叠孕检报告，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仿佛被撞了什么。

    她目光与苏念对上的瞬间，表凝固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正常的客气：“苏总监，你也来看科啊？”

    “嗯。”苏念说：“有点不舒服。”

    “哎呀，科嘛，谁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周姐的语气轻快，轻快得像在填补一段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沉默：“我这不是来孕检嘛，检查是好的，宝宝很健康。你家陈总出差还没回来吧？”

    “没有。”

    “一个来医院也真是不容易。”周姐说着，把孕检报告收进包里，站起来：“我这边也结束了，先走了啊，你注意身体。”

    她侧身从苏念身边走过，步子不紧不慢。在她走过去的那一刻，苏念看到她的余光，只有一瞬，落在自己攥着处方单的手上，又移开了。

    苏念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老公出差了，她一个来科，护士说她“玩得这么花，身体怎么受得了”，这句话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时候，没有第三个解释。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想起周姐平时在公司里的样子——热心、聊、喜欢张罗。

    她知道明天，最迟后天，财务部的周姐会告诉行政部的谁，行政部的谁会告诉设计部的谁，设计部的谁会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苏总监一个去科，护士说她玩得花”。

    陈予出差了，她一个去的，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比任何证据都完整。

    苏念就站在那里，低看着处方单上，她的脸还是烫的，手指是凉的。

    她的身体在她最不想露的时候背叛了她，她在想：如果医生知道那些东西是玩具，他会相信吗？

    还是他也会觉得，她只是一个不正经的？

    一个趁着老公出差、在外面玩到身体受伤、然后一个来医院、羞于开、但身体诚实地流着水的？

    她拿着处方单去取了药。药剂师看了一眼药单，又看了她一眼，报出药名：“盐酸左氧氟沙星，一盒，外用洗剂，一瓶。总共八十七块五。”

    她扫码付款，接过药袋，手在纸袋上攥紧了一瞬。药袋上印着药房的logo和“科用药”四个小字。

    苏念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晚风迎面而来。

    部的刺痛随着每一步轻微地传来，像一个她无法摆脱的提醒。

    她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慢慢走。

    她在想：秦朗知道这件事，方远看到了她的步态，周姐会在公司传播，医生在心里给她贴了标签，护士看到了她的反应。

    所有都可以误会她，但她没办法告诉任何真相。

    因为真相是“我以为我在保护我丈夫，但我被着躺在一张床上，被四个用好几根仿真玩具弄伤了”。

    这些听起来像一个她编的故事。

    她走到公站台，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陈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前两天发来的“好”字。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有点不舒服。”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袋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发出去。

    也许是因为她怕他问“哪里不舒服”，而她不知道怎么说。

    也许是因为她怕他说“我马上回来”，而她会在他回来之前崩溃。

    公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缓缓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路灯、行，像在看一部她已经看完的电影。

    她把药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边缘，没有打开。

    部的刺痛还在持续，像一根细针，每一下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回不去了。你早就回不去了。你只是现在才知道。

    她闭上眼睛，靠着车窗，感觉到车身的晃动像一种温柔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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