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刀记

    她低着，目不斜视，走到孙茂面前，双手捧起茶壶，小心翼翼地替他斟满了茶。

    “老爷请用茶。”她的声音柔和而恭谨，与寻常大户家的仆无异。

    孙茂正端详着那茶盏，忽然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有些耳熟，便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他手中的茶盏便顿在了半空中。

    这眉眼、这身段、这嘴角那颗小小的美痣——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见过这个。

    不止见过。

    他还点过她，花了银子，在那醉香楼的厢房里，他把她按在榻上，声声叫她“嫂嫂”。

    他记得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记得她那双含泪的杏眼，记得她那声被出来的呻吟。

    他怎么可能忘？

    孙茂端着茶盏，一双眼不由自主地便盯着秦氏看了好一阵子。

    他的目光先是震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抹意味长的了然。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醉香楼那个“水月仙”，被周家小公子赎走的，他当时还以为“水月”这个名字只是巧合，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同一个，更没想到周文卿养的外室就是她。

    这分明是秦氏，是沈远的前妻，当初在醉香楼里他还当着沈远的面点过她、叫她嫂嫂。

    如今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他婿的妾室，素面朝天，端茶倒水，一副良家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想开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氏。

    李氏正拉着孙蕙娘的手低声说话，根本没注意这续茶的仆。

    他又看了一眼周员外夫，周夫正与李氏说话，周员外低喝茶，谁也未曾留心他这一瞬间的失态。

    孙茂接过茶，抿了一，把那些翻涌的念全压了下去。

    他不能说出来。

    他的夫就在身边，他的儿嫁给了这个的男，而他自己曾经是这个的客，出大价钱包过她的夜，还当着沈远的面折腾过她。

    这桩事若是被李氏知道，他这把老骨怕是要被拆散了。

    若是被周家知道，他婿的妾室是他曾经嫖过的娼，这门亲事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若是被外知道，他孙茂的脸面便算彻底丢尽了。

    这，像是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炸开的火药弹，他必须想个法子私下处置，绝不能让她在周家待下去。

    孙茂端着茶，又看了秦氏一眼。

    秦氏给他斟完茶，正往后退，一抬，正对上了孙茂的目光。

    两四目相接，不过是弹指间的工夫，可秦氏浑身猛地一震，脸色刷地白了。

    她认出了他，也认出了他眼神里那种震惊之后的了然。

    她的手指一颤，茶壶里的水险些洒了出来。

    她慌忙低下去，退到后堂帘子后面，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靠在墙上，拿手捂着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以为换了装扮，卸了浓妆，隐姓埋名，就可以与过去一刀两断。

    她以为周家宅大院，不会有醉香楼的客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孙蕙娘的父亲，竟然就是孙茂。

    那个声声叫她“嫂嫂”的孙茂。

    那个在醉香楼里把她折腾到扶着墙走路的孙茂。

    她方才给他斟茶时，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出来了——那眼神里有一瞬的震惊，然后是压下去的了然，最后是某种她看不透的盘算。

    她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他会说出来吗？

    会当着众的面揭穿她吗？

    还是会在背后做文章？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在这周府便再无立锥之地。

    她想稳住心神，可那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她扶着墙，吸了一气，又吸了一气，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对自己说：秦月娘，你不能慌。

    你若是慌了，这一关便真的过不去了。

    且说厅堂之上，孙茂若无其事地与周员外继续寒暄了几句，又对李氏道：“亲家母，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了。小夫妻的事，让他们自己慢慢磨合。蕙娘，你在夫家好好过子，莫要耍小子。婿若是再冷落你，你便回来说，爹替你做主。”

    周夫忙起身相送，又让丫鬟去叫周文卿出来给丈丈母赔罪。

    周文卿匆匆从书房赶来，对着孙茂和李氏作揖道：“岳父岳母息怒，都是小婿的不是，这几冷落了蕙娘，往后定改。”

    孙茂看着自己这位好婿，心中却冷笑了三声。

    他面上依旧是慈眉善目的岳父模样，拍了拍周文卿的肩膀，道：“婿还年轻，往后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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