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第二张结婚证

成片矮房，最后是铁皮搭建的厂房。心底浮起一层挥不开的不安，我总觉得，同样的命运马上也会落到我的上。

    我并不讨厌老家，也不是看不起那里的。

    可那个地方于我而言，终究太陌生了。

    长到这么大，我只有过年那短短几天才会踏回去。

    一脚踏进老屋，迎面就是一堆叫不全称谓的亲戚，热热闹闹围着我问话，那些面孔熟悉又疏远。

    老家的同龄孩子成群结队跑出去玩，说的玩笑、玩的东西，我全都接不上话。

    那片土地理论上是我的根，可我在那里找不到半分踏实的归属感。

    上海这边我同样融不进去。

    本地同学谈论的好、去过的地方，我永远隔着一层。

    我像是悬在中间的，上海没有完全接纳我，老家也留不下我。

    两边的世界我都沾了一点，却哪边都不属于。

    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被迫回去读书，眼前浮现的不是故土的亲切，而是一堆陌生的面孔。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落脚在哪。

    这种悬空的感觉压在胸，闷闷的，说不出来有多难过。

    年末的厂里渐渐冷清。工们陆续收拾行李返乡，厂里一下子空旷下来。

    我偶然听见临走前，大刘几个蹲在墙角抽烟闲聊，聊到老顾。

    说他年轻的时候好赌，把家当全部输光，老婆孩子都离开了他，无家可归，所以年年过年都不回去，脆守在厂里过年。

    的确，整个厂区，往年最后留守的都只是老顾一个。清点余料、规整工件、检修器械。

    年底的父亲在外四处收账，我们一家都要等到年根底下才能回老家。

    学校早已放假，不用早起赶公。

    母亲也不再严格卡着十点催我睡觉，只是温柔叮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熬夜太晚，自己记得关灯休息。”

    年末的饭桌上就只有四个：我、父亲、母亲，还有留下来守厂的老顾。

    平时做饭总要顾及大小刘他们吃不惯辣，但是他们都回乡了，老顾自己也说吃得来川菜，所以桌上就变成了母亲做的家乡菜。

    菜的数量不多，却都是家里熟悉的味道。

    等到父亲把外面账目全部结清的那个晚上，距离回老家过年只剩一天了。

    晚饭过后，父亲坐在厂里院子抽烟，母亲收拾灶台。

    压在我心底很久的疑问，我终于还是问出。

    “爸，我是不是也要回老家读书？”

    父亲夹烟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看我：“回哪？”

    “老家。” 我说出心底的不安，“好多外地同学都走了，大家都说外地户不能在这里读高中。”

    母亲闻声从灶台边转过身。夫妻二对视一眼，厂里瞬间安静，远处别家电视隐约飘来的声响，成了周遭唯一的动静。

    “你不用回去。” 父亲的语气格外笃定。

    我满眼困惑：“为什么？所有都说外地学生必须走。”

    母亲走上前来，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手，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温柔却郑重：“晓宇，你听爸妈跟你说清楚。”

    父亲掐灭手里的烟，像是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缓缓吐露：“你初一那年，我和你妈办过离婚手续。为了能让你在上海读书，你妈跟老顾，领过一本结婚证。”

    短短几句话落在夜里，格外沉重。

    离婚、结婚证、老顾。

    每个字我都认得，拼凑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生硬又突兀。

    我听见自己涩的声音：“那…… 你们不是夫妻了吗？”

    “只是走个手续而已。” 母亲连忙开，说得急切，又迅速放软语气安抚我，“家里从来没变过，子照常过。你爸永远是你爸，我永远是你妈。老顾只是帮我们个忙、帮你保住读书的机会。这几年，你没觉得家里任何不一样，对不对？”

    我下意识回想这几年的生活。

    饭菜依旧是母亲亲手做的烟火味，父亲依旧早出晚归、奔波劳碌。

    老顾依旧沉默勤恳，偶尔关心我的学业。

    厂里的子安稳又平淡，确实看不出什么变化。

    脑海里忽然闪出初一的秋，我去拿创贴时，在抽屉处瞥见的那本红皮结婚证。

    当时母亲安静地把本子收走，只说大的东西不要碰。

    此刻旧事翻涌，碎片一点点对上，心底浮起一团模模糊糊的疑云。

    可看着母亲温柔安稳的眉眼，我没有究，只问出最在意的问题：“那我可以在上海中考、读高中吗？”

    “可以。” 父亲语气坚定，随即补充了我从不知道的隐，“这件事风险很大，老顾是冒着风险帮我们。这几年我每月都单独给他加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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