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此刻的陆旅而言,这段路途无异于一场漫长且残酷的刑罚。
清晨强行练习壮筋站桩所留下的隐患,在长时间的行走中被彻底引

。
他大腿两侧的肌

纤维仿佛被生锈的铁丝一圈圈勒紧,每一次抬腿跨步,都伴随着一阵滞涩的酸楚。
膝盖周围的筋膜在冷风的侵

下僵硬无比,迫使他只能以一种略微拖沓、重心极度偏向右侧的姿势向前挪动,以此来缓解左半边身体的负荷。
左肩的扭伤并没有因为食物的摄

而好转,反而在衣服的摩擦下肿胀得更加明显。
陆旅只能将左臂紧紧贴在肋骨旁,用宽大的灰色衣袖遮掩住那不自然的僵直。
他的右手则虚握着,小心翼翼地护着虎

处那个已经鼓胀发亮的半透明水泡,生怕街上的行

和推车不小心剐蹭到分毫。
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

布包袱被他斜挎在右肩上,每一次随着步伐的起伏,包袱里的墨锭和

硬的毛笔笔管都会轻轻撞击他的背部骨骼,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随着步伐的推进,脚下的路面由坑洼积水的青石板,逐渐变成了宽阔平整的青灰大砖。
周遭的气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城那种混合著劣质白酒、泔水和发霉木

的腐败气息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东城特有的繁华味道——那是大宛马身上的汗酸味、西域香料的辛刺味、生丝绸缎的浆洗味,以及车

碾压过石板时飞扬的

土味。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商贸集散地。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和货栈一眼望不到

。
高高悬挂的烫金招牌在冷风中摇晃,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重型马车在粗壮挽马的喘息中缓慢前行,车辙在砖缝里留下


的印记。
穿着各色绸缎长袍的商贾、满身汗水肌

虬结的苦力、手持长棍眼神冷厉的护院,

织成一幅喧嚣沸腾的市井画卷。
陆旅站在聚宝货栈那高耸的黑漆大门外,显得格格不

。
他那件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两块醒目油斑的灰色粗布短打,在这满街的锦衣华服和结实短褐面前,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魄与寒酸。
冷风顺着广源大街的走向长驱直

,吹

了他鬓角缺乏光泽的发丝,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站在路边,看着货栈门

那几个正在大声呵斥苦力卸货的管事,

涩的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代写契约这种营生,说白了就是在这些不识字或者懒得动笔的商贾指

缝里捡些残羹冷炙。
他不能直接去挡那些大商号的门,那会被护院直接

棍打死;也不能离得太远,否则根本无

问津。
他必须在权势与卑微之间,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夹缝。
目光在货栈门前宽阔的台阶下巡视了片刻,陆旅最终锁定了一尊雕刻着狻猊图案的巨大上马石旁边。
那里位于货栈侧门的下风

,既不会阻挡马车进出,又能让进出侧门办理零散

接的小商户第一眼看到。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那块上马石旁。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还散落着几根喂马掉落的枯

。
陆旅没有多余的讲究,他用完好的左手撩起长长的灰色衣摆,在青砖上胡

扫了两下,将大块的沙砾拂去,随后便忍着大腿肌

的悲鸣,缓慢地贴着上马石的底座坐了下来。
冰冷刺骨的地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裤子钻进膝盖,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黯淡了半分。
坐定之后,他

吸了一

气,开始布置自己赖以谋生的“摊位”。
他将斜挎在肩上的

布包袱取下,放在大腿上,单手解开那个打得死紧的结。
包袱皮是一块略显陈旧的蓝底白花粗布,他将其平铺在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布面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他的抚平下,依然显得规整。
接着,他将那方

涸且边缘带着几个豁

的劣质砚台拿出来,摆在粗布的左上角。
那块只剩下半截、表面布满裂纹的墨锭被安置在砚台旁边。
最后,他拿出了那两支笔毛已经稀疏且发叉的秃笔,并排放在砚台下方,又将那七八张裁得并不怎么整齐、纸质粗糙的毛边纸叠好,压在粗布的正中央。
一阵冷风卷着街道上的沙土吹来,毛边纸的边角被风掀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陆旅立刻伸出左手,将砚台挪动了寸许,稳稳地压住了纸张的左上角。
随后,他从腰间的束带里抽出了那把折骨开裂的竹扇,啪的一声展开,用那泛黄的扇面压住了纸张的右下角。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透着几分凄凉的代写摊位,就这样在东城的繁华中扎下了根。
摆好一切后,陆旅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支秃笔上。
代写契约,字迹是唯一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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