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第三部

道题做完，就差最后一步了。”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额上那块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膝盖还疼不疼？”，“不疼不疼，”周明远说，“桌腿是木的，不硬。”说完又觉得太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水，水是烫的，呛得直咳嗽。

    沈秀兰嘴角浮上来一个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周老师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老板娘走过来问吃啥，周明远抢着开：“三碗丝面。”又赶紧补了一句，“少放盐。三个荷包蛋，她碗里卧两个，前进碗里卧一个，我的不用。”沈秀兰歪着：“你怎么不要？”，“你太瘦，多吃点。”，“你也瘦。”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低着推了推眼镜，从脖子根开始泛红。

    前进抬起了一句：“那我呢？”，“你够了。再吃荷包蛋该踢球跑不动了。”前进想了想：“也对。周老师我不用两个，一个就行。”周明远赶紧说：“好的好的。”转对老板娘，“那还是三个，我不用。”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周明远拿起筷子习惯地先给前进把面拌开，又给沈秀兰把醋瓶推过去。

    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做完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宿舍，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搁。

    沈秀兰低吃了一面，笑了：“好吃，比食堂的强。”周明远：“那是那是，老板娘手艺好。”前进也不抬：“周老师，你还没吃呢怎么知道好吃。”周明远愣了一下：“闻着就香。”吃了一会儿，沈秀兰放下筷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水，抬起看着周明远：“前进都跟我说了。”周明远正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面条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他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等着。

    沈秀兰看着他浑身绷紧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我还没说完呢，你紧张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我也有话跟你说。我是个寡，带着个半大小子，债还完了，但也没什么积蓄。你要是嫌这个嫌那个，现在说还来得及。”周明远摘下眼镜拿袖用力蹭了蹭，重新戴上，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我不嫌。我工资不高，在镇上没有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嫌我穷，现在说也来得及。”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坦坦的。

    沈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我吃什么苦都行，只要前进不受委屈。”周明远郑重地点了点，转向前进：“前进，老师今天当着你的面向你妈保证。以后她不会一个扛债，不会一个去县里打工，不会再一个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进咬着嘴唇，低下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快坨了的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举起：“那周老师，你说话算话。”三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

    前进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周明远，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搁进周明远碗里：“我妈给你的。”周明远低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脆。

    他夹起来咬了一，眼眶忽然有点热，低把脸埋在碗里，那荷包蛋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周明远去柜台付钱，老板娘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已经付过了。”他回一看，沈秀兰正站在门歪着冲他笑：“谁先付算谁的，下回你再请我。”前进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下回我帮你拦着她。”周明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阳光从门涌进来铺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依然是他在这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他走过去：“下周末你们有空没？”，“有。”，“那我去买点菜，就在宿舍门那个煤炉子上给你们做顿饭。我种的葱可以掐了，辣椒还没红，但炒菜够用了。”沈秀兰歪着看他：“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住久了，不会也得会。”她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了。

    不是大老板，不是屠夫，是个用搪瓷盆种葱的穷教书先生，邀请她去吃自己种的菜。

    “好。葱别掐太多，留几棵继续长。”春风从面馆门灌进来，吹得门框上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她回看了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

    他觉得这个春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春天。

    那天晚上，沈秀兰把前进叫到跟前，帮他理了理棉袄领子：“这事不能瞒着爷爷。明天妈和你一起去，当面跟他们说。”前进低着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我自己去。”他已经十四了，个快赶上他妈了，嘴唇上冒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这件事是他先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挑明的，也该由他去跟爷爷说。

    第二天放学，前进没有直接回家。

    先去了他爸的坟地。

    春分刚过，坟冒了新芽，几朵小野花从土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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