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第三部

    周三下午两点半，沈秀兰就到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请了半天假。

    藏青呢子大衣，浅灰高领毛衣，发挽了个低马尾，化淡妆。

    初一六班教室门一站，跟别的家长不是一路。

    灰棉袄、工装——她这件大衣搁在堆里，醒得扎眼。

    她也没办法，能穿出门的就这一件。

    总不好换了工作服来开家长会。

    教室课桌重新摆过，拼成几排长条桌，铺了蓝布。

    家长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互相递烟，聊今年收成和修路的事。

    沈秀兰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搁脚边，手叠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等着。

    她一安静，整个教室不安静了。

    后排几个男家长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似的。

    她弯腰放包的时候大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站起来拢发的时候领那截白得晃眼。

    供销社当搬运工的男家长喉结滚了一下，拿胳膊肘捅旁边的：“这是谁的家长？没见过。”旁边摇：“不知道，看着真年轻。”后排家长也窃窃私语：“你看她那皮肤，肯定不用下地。”，“手指得，连个茧子都没有。不像我，冬天裂子拿胶布缠着还得洗衣服。”沈秀兰全听见了。

    她坐在窗边，目光平平地看着黑板——彩色笔写着“欢迎家长”，旁边画了几朵小花。

    她想起刚嫁到镇上的时候也这样。

    走街上总有回。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说赵德发烧高香的，也有说她这张脸迟早惹事的。

    习惯了。

    她微微侧扫了一眼后排那几个家长。

    羡慕我？

    我拿这身皮囊换了什么，你们怕是不想换。

    她低看看自己那双手，做了好几个月宾馆前台，确实了。

    可看着这双好看的手，心里堵得慌。

    班主任姓周，周明远。

    三十出，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磨起毛边，净净。

    袋里着两支钢笔。

    他在讲台上站定，推了推眼镜，鞠了个躬。ωωω．lTxsfｂ．Ｃ⊙㎡_

    家长们噼里啪啦鼓掌。

    先把班级况汇报了一遍——期末排年级第三，比期中进步一名，数学平均分提高五分，三篇作文推荐到县里比赛。

    然后表扬进步大的学生。

    念到“赵前进”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这孩子语文进步很大，作文感丰富。数学还得努把力。”沈秀兰听见“赵前进”三个字，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旁边几个家长转过来看她。

    周明远讲完成绩，把笔搁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请各位家长来不光为了成绩，也是年底了热闹热闹，大家互相认识。以后孩子们有什么事，咱们家长之间多沟通。”他让班部帮忙倒水，课桌围成几个小组，让家长们自由流。

    一堆一堆凑起来的，递烟的，聊收成的，围着数学老师问孩子上课走神的。

    沈秀兰一个坐窗边，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水。

    有路过多看她一眼，她微微点。

    不多说话。

    她不是不想搭话。

    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聊地里的收成、水泥厂的工资、供销社的布票。

    她聊什么？

    聊宾馆前台一个月两百？

    聊那件唯一能出门的呢子大衣？

    她在那里坐着，本身就是个话题。

    周明远从讲台上走下来，挨个跟家长聊。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笔记本。

    “赵前进妈妈，前进这学期作文进步很大。那篇写父亲的作文我看了好几遍，很感。”他推了推眼镜，“数学稍微弱一点，您在家多督促他做做练习题。”他语气温和。

    看她的目光也纯粹，就是老师在跟家长聊孩子。

    沈秀兰点了点：“谢谢周老师。前进在家常念叨您，说您上课讲得好。”周明远摆手：“哪里哪里。这孩子懂事，学习用心，就是不说话。您今天特地请假来，他肯定高兴。”她低看着搪瓷缸子里晃的水面。

    沉默了一会儿，抬起。

    “周老师，前进这孩子不跟说家里的事。他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您多担待，多跟我说。”周明远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您放心，这是老师的本分。”他站起来去跟别的家长聊了。

    沈秀兰坐在那儿，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但净净的蓝布中山装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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