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牢笼

一样缩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耳根慢慢泛红。

    那种被当成一个能做事的对待的感觉，比任何廉价的安慰都更能让她站稳。

    她离开林烨房间时，走廊的公共洗衣间正热闹。

    周阿卿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碎花围裙，脚踩塑胶拖鞋，烫成暗红色的卷发在湿的空气里显得更臃肿。

    她正和二楼的陈太太、三楼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围在那台老旧的投币式洗衣机前，洗衣机嗡嗡转着，却盖不住她刻意拉高的嗓门。

    她手里提着菜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发黄的青菜，说话时唾沫横飞，眼神不断往沈映秋那扇刚关上的门瞟。

    【唉唷，我就说嘛，雾季最闲，闲了就作怪。】周阿卿的声音又尖又油，像一把钝掉的菜刀在铁板上刮，【你们是没看到喔，一大早，七点半不到，某的门就开开关关，抱着东西往隔壁送。隔壁是谁？就是那个整天不务正业、骑车的林烨啦。一个是有夫之，一个是镇上出名的子，关起门来在房间里能什么？还能是对帐？我活到这把年纪，没听过对帐要对到床上去的啦。】她说着，和陈太太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脸上的肥都在抖。

    【她先生欠钱跑了，她不去想怎么还钱，倒想着怎么找下一个男靠。难怪蔡老板会找上门，这种，债主不找她找谁？我们这栋楼都是正经家，可别被这种事弄臭了名声，以后房价怎么卖？】

    洗衣机的脱水声尖锐地响起，二楼的陈太太立刻附和，年轻妈妈则抱紧怀里的孩子，眼神闪躲却又忍不住好奇。

    沈映秋抱着空掉的布袋走过洗衣间门时，所有的声音像是被刀切断一样，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又用更小的、却确保她能听见的音量继续。

    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洗到褪色的衬衫上，扎在她挽起的马尾上，扎在她因为营养不良而过于清瘦的背影上。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反驳，只是把更低一些，快步走下楼梯，帆布鞋踩在积满水渍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像是哽咽的唧声。

    她把布袋抱得更紧，指节泛白，胸那熟悉的、被公开审判的羞耻感又翻上来，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镇上的全联超商离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却像是另一个刑场。

    雾气把超商明亮的光灯也染得灰蒙蒙的，货架上的商品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推着购物车，只想买最便宜的蛋和吐司，收银台后面的工读生是她以前教过的学生，看到她时眼神先是惊讶，随即迅速移开，假装整理发票。

    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指点更让难受。

    她在生鲜区拿起一盒特价蛋时，听见身后两个压低声音的谈。

    【就是她啦，四楼那个，听说在酒馆跟男喝到半夜，现在又跟隔壁那个搞在一起。】【真的假的？她不是老师吗？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文静什么啦，男跑了还不是要找养，听说还想去应征幼稚园，还好家老板明，不敢用这种。】沈映秋的手在蛋盒子上停住，塑胶盒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她觉得整个都在发冷。

    她把蛋放回去，又拿起来，反复两次，最后还是放进了购物车。

    她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在意，可是那些话还是像雾一样，无孔不地渗进她的耳朵，渗进她的皮肤。

    她结帐时，收银机发出清脆的哔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众目睽睽下被点名。

    下午，她鼓起勇气去了一家在镇公所旁的安亲班面试。

    那是雾季前就贴在公布栏上的职缺，需要一个会带低年级、会算帐的老师。

    她穿上了自己唯一一件熨过的白衬衫，领扣到最上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负责面试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开始还和蔼地问她教学经验，直到他翻到她的地址，脸色微微一变，拿起电话假装接听，随后用一种公式化的、带着歉意的语气说，名额已经满了，会再通知。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明白那就是拒绝。

    她走出安亲班时，外面的雨又开始飘，细细的雨丝打在她没有撑伞的脸上，和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站在骑楼下，看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发财车，忽然觉得这座小镇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后面，都站着一个周阿卿。

    回到集合住宅时，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的感应灯因为电压不稳，一闪一闪。

    她掏出钥匙想开门，却发现钥匙怎么都不进去。

    锁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蹲下来仔细看，才发现锁芯被用香糖和细小的碎石塞住，钥匙孔外还被用立可白潦地写了一个难堪的字。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一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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