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绝代的外婆

，“往里走走，后还有。”

    汽车发动的时候，车厢里一阵晃动。

    陈屿靠着窗，看着站台慢慢退远。

    李穗的身影混在群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陈屿把脸转向窗外，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发飞。

    汽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矮下去。

    先是灰扑扑的田野，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连在一起，风一吹，绿一层一层地翻；再是连绵的竹林，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密密的，密得看不见空隙。

    一块一块反着光的池塘从路边滑过去，水面亮晃晃的，像碎了一地的镜片。

    车厢里挤着好些乡民，有提着一捆捆得歪歪扭扭的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有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一路哭，母亲哄了一路，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糖，抽噎两声，安静了。

    售票员坐在前，翘着腿，用土话报站名，报一个，陈屿听懂半个。

    报完了，车厢里有应一声，也有自顾自地打盹。

    售票员手里捏着一沓票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又叠起来，塞进腰包里。

    陈屿靠在窗边，看着外的景致一点一点陌生下去。

    路从柏油变成土路，颠得坐不住，书包在怀里一跳一跳的。

    车一拐弯，尘土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大娘递过来一块手巾，说，“擦擦。”陈屿摆手说，“不用不用。”大娘看陈屿一眼，说了句什么，陈屿没听懂，只好冲大娘笑。

    大娘也笑了，露出一黄牙，转跟旁边的说话去了。那两说的土话，语速快，陈屿一句也不上，只听出几个尾音，带着往上翘的调子。

    陈屿隐约听出她们在说谁家媳、谁家孩子，说到一半，两个一起笑起来。陈屿猜她们说的不是自己。

    车到半路停了一次，有下车，有上车。

    上来一个老大爷，扛着半袋子东西，在过道里站了半天。

    售票员喊，“给老让个座。”陈屿站起来，说，“大爷，您坐。”

    老大爷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几步路就到了。”售票员又喊了一声，老大爷才挤过来坐下，把半袋子东西放在脚边，喘了气，说，“这车，一天比一天挤。”

    售票员笑老大爷，说，“你扛这一袋子，够吃半年了。”老大爷说，“给孙子的，城里东西贵。”

    陈屿重新坐下，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田野和竹林在夕光里镀上一层金，塘里的水映着天光，红彤彤的。

    陈屿靠着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考场，一会儿是客厅里的电视机，一会儿是李穗站在检票，拿手背蹭眼角。

    醒来时，车里空了大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的光。

    窗外漫山遍野的竹子，黑黢黢的影子连成一片，风一过，沙沙地响。

    塘里的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晃眼。

    远处有几点灯火，稀稀落落的，不知道是哪户家。

    陈屿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不安。要去的地方，陈屿几乎一无所知。那里有一个只见过几次的外婆，一群听不懂的土话，和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

    陈屿在心里把那张纸条上的地址默念了一遍，念了两遍，还是记不大清，只记得那个村名，笔画挺多。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停在一个岔路，售票员喊，“xx村到了，下车的抓紧。”陈屿拎着书包跳下车，脚底下踩着的是一条土路，踩上去松松的，还带着白天的热气。

    路的尽立着一棵老樟树，树冠大得吓，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罩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荫底下蹲着几条土狗，见了陈屿，耳朵动了动，又趴回去，一条黄狗还冲陈屿呜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没有起身。

    蝉鸣声大得像要把天掀翻，一阵一阵，没有停的时候。

    路两旁是竹林和稻田，隔不远就有一塘，水面亮晃晃的，鱼扑腾着翻出白花，啪的一声，又没了动静。

    墙挂着一排腌鸭，摆着各种姿势，有的张开翅膀，有的歪着脖子，月光照上去，油汪汪的。

    晒面的架子上晾着面条，不知道是什么压的，煮了还要晒，面条在风里微微晃着。

    几个老老太蹲在门槛上纳凉，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看见陈屿，都停下手里的事，上下打量，接耳。

    有一个老大娘还往陈屿这边探了探，借着月光看了陈屿两眼，又缩回去，跟旁边的说了句什么。陈屿没听清。

    陈屿站在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月光底下，这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蝉鸣和狗叫。

    陈屿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沈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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