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怒的野兽打翻了那几个，把她拖回三楼按在床上的时候。

    她看着他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好像内心有某种东西被接住的安心感。

    他那么不讲道理，那么凶残，可他从不会让任何外碰她一根指。

    他对她所有的恶，都是关起门来的恶，像一把生锈的锁，在世面前把那道门锁得死死的，只允许他自己在里面撕咬她、拆解她、占有她。

    程青把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石榴树下那一小块被阳光晒的青砖地。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了煤气灶，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之后，她倒了一杯，没有加糖，没有加姜。

    她就捧在手里，坐在窗台上慢慢地喝着。

    她告诉自己：程青，你不要再自欺欺了。

    你根本不是因为那张借条才留下来的。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害怕。

    你害怕这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一个会像他那样，在夜冒雨给你买一杯姜茶。

    你害怕自己这具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再也不会有像他那样，近乎偏执地替她挡住所有外界的刃。

    你恨他，但你更怕那种彻底的、无问津的冷。

    程青喝完那杯白开水，把杯子洗净，放回碗架上。

    她拿起晾在院子里的那条旧毛巾，把竹躺椅上的雨水擦，然后躺了回去。

    她仰看着石榴树梢那一角被春天洗得透亮的蓝天，两只麻雀在檐下的电线上接耳。

    一切都很平静。

    她闭上眼，在阳光里地呼吸。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男的怀抱里。

    她像一只被驯化过的小兽，明知笼子外有更大的世界，却依然会在风雪夜走回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笼。

    她恨自己，可她也没有办法把这颗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洗掉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程青睁开眼，坐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她准备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

    今晚做鱼汤。

    不管她是恨他还是贪恋他，饭总是要吃的，总是要活下去的。

    她推开院门，走了县城的晨光里。

    那条通往“刺青”店的街，依然横亘在她的必经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