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我就不用你还钱了，也不用你还利息了。”

    “我会拿刀捅死你。”

    季柏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停了停，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点缝隙，让她喘进去一丝空气。

    但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冰冷且残忍的话。

    “捅死之后，我再尸。”

    “你就算变成一具尸体，也得是季柏的尸体。”

    程青真的被他这副偏执的恐怖样子吓到了。

    她被他卡着脖子，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黑暗，在里面找不到任何玩笑的成分。

    她用力点了点。

    因为无法说话，她只能用指尖掐住他扣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背，表示自己听懂了。

    季柏看着她在自己手下点着，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程青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大地喘着气，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

    她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指印，像一枚被烙上去的项圈。

    “不会了。”

    程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支离碎。

    她低着，目光落在地板上，“我不会再跑了。”

    季柏看着她蹲在地上咳嗽的样子，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然后又套上外套，朝门外走去。有声

    走到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床单脏了，记得换了再走。”

    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了。

    程青蹲在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直到一楼传来卷帘门被拉上的金属碰撞声，她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

    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冰凉的台面，然后咬着牙，将手指伸进自己体内，抠出了那叠已经被她体温焐热的纸币。

    钱被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带着血丝的黏腻体，滴落在洗手池里。

    她看着那叠沾着体的百元大钞，以及水槽里那团逐渐散开的、浑浊的黏白，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她趴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呕起来。

    呕了好一阵子，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和胆汁，混着唾，滴在洗手池里。

    她趴在洗手台边缘，额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很久之后，程青直起身来，打开水龙。

    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冲洗净，然后用纸巾吸了上面的水分，叠好，放进了自己黑色夹克的内袋里。

    她用冷水洗了脸，把嘴角和脖子上的痕迹擦净，然后走了出去。

    她低看了一眼那张灰色的双床，床单上还残留着昨晚折腾出的褶皱和几点涸的暗色痕迹。

    她强忍着恶心换了新的床单。

    最后她找到了自己那件被扔在地上的黑色夹克，穿好，拉上拉链，推开门，踩着楼梯赶紧走了下去。

    一楼店面空的。

    那张藤椅空了，柜台上的纹身机被盖上了防尘布。

    程青推开店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商业街上只有扫街的大爷和零星几个买早餐的居民。

    她站在门，手伸进袋里，摸到了那叠已经被她洗净的纸币。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把那些被她冲洗净的百元钞票，从袋里掏出来，摞好。

    她走到老平房的院门，拿出钥匙开了锁，走进院子，坐到石榴树下的竹躺椅上。

    她把那叠钱摊开，放在大腿上，晾在春天的阳光底下，像个老太太在晒被子一样。

    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抚平，叠好，装进自己那个灰色的帆布袋里。

    这不是她尊严的代价，这只是她今天活下去的凭证。

    程青靠在竹躺椅上，抬看着石榴树顶那片被阳光穿透的叶。

    没有眼泪，没有绝望，也没有恨。

    她安静地坐着，等风来吹她鼻尖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