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长生

琅翎每走一遭废墟边的集市，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有的抢，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求神拜佛，有的搂着死怀里抢来的细软，眼里冒着绿光——那七色欲气，便如灯烛般，一盏一盏，在他眼底亮起来。

    他这才渐渐明白，顾长闲传给他的，是一桩怎样的东西。

    世争灵气，争灵根，争天材地宝，争那断了的飞升之路。

    而他，争的是心。

    子一天天过去。琅翎渐渐发现，那枚初生的眼，不止能看欲，还能养欲——说得更直白些，它会在不经意间，勾动旁的欲念。

    镇上那个总拿他取乐的泼皮，这半月见了他，眼神竟一比一发直，看着他咽水的模样，活像饿狗见了骨。

    琅翎起初只当是错觉，后来才明白，是那大典在作祟——他越是刻意收敛，那气息便越是若有若无地往外渗，撩得心痒难耐。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更多彩

    从那天起，他再不敢在前久待，采药也专挑迹罕至的山。

    他隐约觉得，自己捡回来的这个东西，是柄双刃的刀——能伤，也最容易伤己。

    这般又过了几。

    那一，琅翎在后山采药，忽听得崖下一阵闷响。

    他循声摸过去，在一条涸的山涧里，看见了一个。

    一个。

    她仰面倒在碎石间，通身是血，一袭月蓝法袍撕得稀烂，露出大片惨白的肌肤。

    她胸有一道贯穿的剑伤，伤处盘着几缕漆黑的剑气，如活物般蠕动着，啃噬着四周的皮。

    即便伤成这样，即便满脸血污，琅翎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一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仙子。

    那种美，与镇上的村姑是两回事。

    即便昏迷着，她的眉，她的唇，她那一副清冷高洁的仙骨，都透着一不容亵渎的凛然。

    偏偏那双闭着的眼，眼尾天生上挑，晕着一层勾的弧度；那两片丰唇，纵在昏死中，也微微张着，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艳。

    清冷与媚，在她身上，拧成了一。

    琅翎本可以不管她。

    这世道，死在荒郊野岭的修士，比山上的石还多。他一个捡垃圾活的半大少年，犯不着去沾一个来路不明的重伤之。

    可他正要走，那枚戒指，却在他指上，极轻地，烫了一下。有声

    他眉心那枚初生的眼，也猛地一跳。

    他回，朝那看去。

    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周身，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那光分作七色，斑斓流转，如一层妖异的霞光，披在她惨白的肌肤上。

    琅翎只觉喉发紧。

    他懂了。这，便是七欲之气。

    他强压着心的狂跳，凝神，细看。

    那通体，本环绕着一层清冽的灵光，如明月照雪，澄澈无瑕——这是道行、灵台清净的清修仙子才有的气象。

    可在灵光最处，却藏着几缕异样的颜色。

    一缕，暗红如血，是色欲。

    那色欲极浓极烈，却被用百年的冰，层层封压着。

    愈是压，便愈是醇，如陈年的酒，一旦启封，香飘十里。

    那气色隐隐勾着她的骨血，教她这身皮囊，天生便带着一子熟的媚劲儿。

    另有一缕，更叫琅翎心惊。

    那是背德之欲，七欲之魁。

    其色漆黑如墨，偏又泛着妖异的金边，藏得比色欲更，埋于她灵台最幽微处，若隐若现。

    这一缕，是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的东西——或是对以下犯上的渴望，或是对师徒伦的暗想，又或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悖逆伦常的悸动。

    琅翎站在山涧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顾长闲那番话。

    世颠倒，以欲为障，苦苦压制。殊不知，那压下去的、藏得最的，才是成道的根。

    眼前这仙子，通身灵光澄澈如雪，灵台清净得不沾半点尘。

    可那最处，却压着这么两团、连她自己都不敢看的火。

    琅翎又站了很久。

    山涧的风掠过他单薄的脊背。他低，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与灰的手，又看了看涧底那具濒死的、通身缠绕着七色欲气的月蓝身影。

    他忽然想起，废墟里王婆那半块藏了红薯的馊饭，李婶塞进他怀里的旧袄，先生往他手里塞的那只热馍。

    他活到二十五岁，吃过的每一热乎饭，都是别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他的。

    ……罢了。他低声道，就当，还了这二十五年欠的。

    他把药篓甩到背上，沿着涸的山涧，一步一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