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巢

咸萝卜条。

    “石，吃饭了！”

    李桂香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吃饭。”

    石端着碗蹲在门槛上。麦穗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李桂香掰了半块红薯塞在她手里。

    “自己啃。”

    韩老蔫坐在枣树根底下，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糊糊。喝完了把碗搁在地上。

    “下午我去地里看看。”

    “地在大坡上。”李桂香也没抬，“两块，一块种麦，一块种玉米。到了就能看见。”

    “哪块先荒的？”

    “麦地荒得厉害些。开春以后就没怎么薅过。”

    韩老蔫嗯了一声，站起来拿了锄扛在肩上。走到院门的时候，麦穗在后喊了一声：“叔！你早点回来！”

    他愣了愣，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知道了。”

    两块地在大坡上，一块朝南，一块朝东。

    朝南那块种的是麦子。

    麦苗稀稀拉拉，野比麦子还高，狗尾长得密密麻麻，风一吹满地里摇摇晃晃。

    朝东那块种的是玉米，秆子倒是壮实，但地里也是，野苋菜和灰灰菜挤在玉米根底下抢肥。

    他站在地看了一会儿，把锄往地上一杵。

    然后弯下腰开始拔。

    他拔跟别不一样。

    别拿锄刮，他嫌刮不净，蹲下去用手薅，连根拽出来抖抖土，扔在田埂上，再薅下一把。

    薅了一下午，把麦地里的狗尾薅净了。

    偏西的时候他直起腰来，两只手已经被汁染成了青绿色，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他扛着锄往回走。经过玉米地的时候掐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

    甜的。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锄搁在墙角，去灶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

    李桂香正在灶台前炒菜，听见他喝水的声音，没回。

    “洗洗手。吃饭了。”

    晚饭还是红薯煮黑豆糊糊，但多了一碟炒豆渣。豆渣是磨豆腐剩下的，本来应该喂猪，李桂香把它拿盐炒了，闻着居然有点味。

    “这豆渣哪来的？”

    “村张磨坊给的。他家磨豆腐，豆渣没要，我去要了些。”

    “炒得好。有味。”

    “多搁了点盐。”

    堂屋里点着油灯，一家围着矮桌。

    石还是蹲在门槛上吃，麦穗坐在小板凳上，嘴角沾着豆渣。

    李桂香坐在韩老蔫对面，端着碗慢慢喝糊糊。

    她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端起灶台上提前盛好的糊糊和一小碟炒豆渣，端进了里屋。

    韩老蔫听见她在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然后是孙有田低低的咳嗽声。

    石低着扒饭，假装没听见。

    里屋的门开了，李桂香端着空碗走出来。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堂屋，拿水瓢舀了水涮碗。涮了很久，碗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跟平时一样平平的，但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憋着没哭的红。

    她坐下来继续吃饭，端起碗喝了一糊糊，嚼了两下咽下去。

    “有田说，院墙补得好。”

    韩老蔫筷子顿了一下。有声

    “他还看了？”

    “看了。从窗户里看的。”李桂香夹了一筷子豆渣搁在麦穗碗里，“他说你手艺不错，砌得比他自己砌的还齐整。”

    “他以前也是石匠？”

    “石匠。了十几年了。”

    韩老蔫低扒了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在炕上躺了三年了。不能出来晒太阳？”

    李桂香的筷子停住了。她没有抬，盯着碗里剩的半碗糊糊。

    “他不敢出来。”

    “怕什么？”

    “怕村里看见。”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说村里看见他那个样子会笑话。笑话他，也笑话我。”

    她顿了一下。

    “也笑话你。”

    韩老蔫没再问了。

    吃完饭李桂香在灶房里洗碗。

    韩老蔫把锄上的泥刮净，拿稻擦了擦铁锹刃，抹了点菜油防锈。

    他从后院进来的时候路过正房窗户，窗纸上映着昏黄的油灯光。

    里面传来孙有田低低的声音，像是在给麦穗讲故事。

    听不清讲的是什么，只能听见语调平平的，偶尔停顿一下，然后麦穗咯咯地笑一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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