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第三部

    水渠通水那天，整个石碾子村都出动了。шщш.LтｘＳdz.соｍ

    天不亮就有端着碗蹲在渠边等着，孩子们赤着脚在涸的渠底跑来跑去。

    老孙站在渠首的闸门旁边，手里捏着一面小红旗，公社来的两个部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那条从山腰上一路铺下来的水渠。

    大庆站在闸门旁，最后核了一次水位。

    他把水准仪收进帆布包里，冲老孙点了点。

    闸门吱吱嘎嘎地升起来，水从闸涌出来，浑的夹着泥沙，哗啦啦地冲进渠里，然后越来越清，清得能看见渠底的石子。

    孩子们尖叫着追着水流跑，大们在鼓掌，老孙把小红旗摇得呼呼响。

    桂花站在群外面，手搭在腰上，水渠里的水从她脚边流过，她看着那道水，想起去年夏天大庆扛着测量杆从东沟回来，满大汗地站在灶房门问她要水喝。

    那天她给了他一碗红糖水，他低喝水的时候睫毛上沾着汗珠，说“嫂子，这水真甜”。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水渠通了，他也要走了。

    大庆从闸门那边走过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水准仪拎在手里。

    他走到桂花面前站住，两个隔着一步的距离。.

    周围全是闹哄哄的群，没有注意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https://m.ltxs520?Net coｍ?cｏm

    红糖，和上次她给他的一模一样，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齐。

    “这包给你。别省着喝，喝完了供销社还有卖的。”他说。更多彩

    桂花接过纸包，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他的手被测量杆磨出了老茧，但手心还是热的。

    她低看着手里的红糖纸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他红糖的那个早晨…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她把红糖塞进他的帆布包里，说“路上泡水喝”。

    那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现在不抖了。

    “你也是。”她把红糖揣进兜里，抬看着他的眼睛，“水渠修得挺好。”

    大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去年夏天在灶房门问她借热水时一模一样…净的，憨憨的，像一个没被生活欺负过的才会有的笑容。

    “嫂子，你多保重。”

    他转过身朝村走去。

    老孙在闸门那边喊他，说公社部要请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省城那边催得紧，得赶下午的长途车。

    他走到皂角树下，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步子很大，没有回。

    桂花站在群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红糖纸包，纸包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她抬起，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搭在额上挡着太阳，那个姿势和去年秋天大庆第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过她是活的。

    她不是德贵那块不长庄稼的地，不是她爹用来换的物件，不是这村子里任何一个被生活磨掉了底色的。

    她是桂花，她活着，肚子里会有一个小生命在陪着她，兜里有一包红糖是那个临走前塞给她的。

    这子，她还能过下去。

    远处树下，还有一个的背影。

    柳长英搬着她的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的枣树底下。

    她今天没去水渠边看热闹，只是一大早就在这儿坐着，手里摇着那把蒲扇。

    大庆从她门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看了她一眼，她仰着接住了他的目光。

    两个谁都没有说话，和那天德贵从她门走过时一模一样。

    但大庆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感激，是歉意，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她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手里的蒲扇轻轻摇了两下，挡在嘴前面。

    走吧，别回。

    大庆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身大步朝村走去。

    柳长英看着他的背影拐过皂角树，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然后被山脚挡住了。

    她摇了两下蒲扇，又停住了，把扇面搁在膝盖上，低下看着自己手背上洗衣服磨出来的薄茧。

    她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不是舍不得，她跟大庆不过是一夜的缘分，她从来没指望过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后生走了以后，她这院子又空了。

    德贵有桂花，桂花有肚子里的孩子，大庆有省城的前程，她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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