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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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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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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那一下停顿很轻很短,像是有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

    她没回。

    德贵趴在桌上,眼睛睁着,瞪着桌面上的木纹。

    他听见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过院子,听见她站在东厢房门…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

    她从来没敲过他屋的门。

    这么多年,她进他屋从来不敲门,因为他没给过她需要敲门的理由。

    院门到东厢房就那么几步路,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

    门开了,又关了。

    他盯着桌上空了的酒碗,盯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鼾声很赞哦,一高一低,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技术手册,但眼睛没在看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从德贵的鼾声响起那一刻就在等。

    桂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手里的书滑到炕上,书页折了个角。

    “吃了没?”桂花站在门问。

    “还没。”大庆说。

    其实他不饿,肚子是空的,但胸堵得慌,从早上德贵在井台边问他“昨晚没睡好”开始就一直堵着。

    他在工地上测了一天的坡降比,中午只啃了半个窝,剩下的半个揣在兜里忘了吃,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井台边看见桂花在打水,心里一慌差点把水准仪摔了。

    桂花转身回了灶房。

    大庆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她在给他热饭。

    过了一会儿,桂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一碟葱花炒蛋,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

    她把碗放在桌上,窝搁在旁边,又把筷子递给他。

    大庆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背上还有酒味,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

    “德贵睡了?”大庆低声问。

    “醉了。”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今晚我陪他喝了点。”

    大庆咬了一窝,嚼了两下,抬看她。

    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嘴唇也比平时更红了些,像是被酒泡过的樱桃。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这炕上,她跨在他身上时脸上也是这个颜色…不是羞的,是身体里那热从内往外透出来的。

    他赶紧低下继续啃窝,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没喝多吧。”

    “我没喝多少,大半瓶都是他喝的。”桂花停顿了一下,大庆低喝粥,粥里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和第一天她端给他的那碗一样。

    德贵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难受,住我的屋子,睡我的炕,玩我的媳,吃我的饭。

    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

    屋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东厢房那根榆木房梁是我从公社木材厂赊来的,赊了大半年才还清。

    炕是我亲手盘的,盘炕那两天腰都直不起来。

    桂花是我明媒正娶的,虽说她爹胡德才在中间拿了不少好处,但彩礼是我一分一分攒的,花轿是我一家一家求抬的。

    现在好了…屋子给崔大庆住着,炕给他睡着,桂花给他搂着,连饭都给他热好了端进屋里去。

    我在这个家里四年,哪天有过这种待遇?

    哪回不是我自己端碗,自己收拾,她连筷子都没给我递过一回。

    今天给我夹了一筷子炒蛋,我还感动得差点掉泪。

    现在想想,那蛋八成也是给他炒的,我不过是个顺便。

    德贵在心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苦,苦得他自己都不想再嚼下去。

    但他没有抬,没有动。

    因为他在算另一笔账。

    这笔账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果…那小子是个外乡,水渠一通他就滚蛋了。

    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得住我的屋子、睡我的炕、玩我的媳、吃我的饭。

    “行。”

    我都认。

    但是…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你得给我留个种。

    你要是光吃饭不活,那这买卖我可亏大了。

    我忍这半个月,是为了让你在我家炕上把我媳的肚子弄大。

    你要是弄不大,那你他妈就是白吃白喝白睡了我的婆娘。

    你得给我留个后。

    得给我留个后。

    不管你姓崔的还是姓什么的,这娃娃生下来跟我姓,叫我爹,在这院子里长大,给我养老送终。

    有了孩子,谁还敢在井台边嚼舌根?

    有了孩子,这四年的窝囊气就全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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