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里挤出来的,“嫌我跑得远的也是你。德贵,你到底想怎样?”
德贵被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桂花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以前他冷言冷语,她都是闷声不响地受着,从来不还嘴。今晚这是怎么了?
他抬

看桂花,桂花也正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昏黄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

的疲倦和厌弃。
德贵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站起来,把凳子往桌下一推。
“睡吧。”他说。
桂花没有动。
她站在灶房里,听着德贵的脚步声进了正屋,然后是一阵窸窣声,然后鼾声就响起来了。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吹灭了油灯,坐在黑暗里。
后天就走了。她想。
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大庆在这里住着,她做什么都不自在…做饭要多做一个

的,洗衣服要多洗一个

的,连在院子里走路都要注意步子,别惊着东厢房里的

。
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大庆让她看见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男

…一个会对她说“麻烦您了”会在她递东西的时候双手去接、会因为她洗了一件衬衫而站在灶房门

道三次谢的男

。
这种男

太危险了。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婚姻有多不堪。
搬走也好。
搬走了,

子就回到原来的样子。
烧火,做饭,纳鞋底,听德贵的鼾声,算

子,在炕上躺着瞪着房梁上的裂缝。

子像磨盘一样转,转得她慢慢习惯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窗户纸的


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光。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桂花走到井台边,扶着辘轳,低

看井里。井水很

,映着一

月亮,亮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她娘刘慧英一边给她梳

一边说的话:“桂啊,到了婆家,记住一件事…不管

子多难,别让

替你做主。你爹替你做了嫁

的主,娘没办法。但往后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爹给你留了底气,德贵不敢把你怎么样,可光有底气还不够,你还得有胆气。”
她那时候不太懂,懂什么叫“自己拿主意”呢?
现在她懂了。
她抬起

,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窗户是黑的。大庆大概已经睡了。
她转身回了屋。经过堂屋的时候,她听见德贵的鼾声从里屋传来,像拉风箱。她没有进屋,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里青苗的气息。她把下

搁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望着枣树后面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后天就走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颗没熟的枣子,又涩又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桂花起得比平时更早。
她轻手轻脚地生了火,和面,揉面。她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拿了出来,掺了玉米面,放了葱花,抹了一层猪油。
她烙了四张饼,比上次多两张。
她把饼用

净的白布包好,又灌了一壶凉开水,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红糖…那是上回回梁家沟她娘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喝。
她把红糖单独包好,塞在布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端着那包饼和那壶水,走到了东厢房门

。
她站在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又抬起来,敲了两下。
“崔技术员。”
里面一阵窸窣声,然后门开了。大庆刚穿好衣服,

发还有点

。他看见桂花手里的布包,愣了一下。
“嫂子,今天不用……”
“明天你就走了,”桂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今天去东沟,路上吃。”
大庆接过布包,手指碰到布包的夹层,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纸包。他低

看了一眼,桂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红糖在夹层里,”她说,声音很轻,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别又低血糖晕在工地上。”
大庆攥着那个布包,喉结动了动,想说很多话。
想说这一个多月多谢照顾,想说那碗放了红糖的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粥,想说她不应该被那样对待,想说你值得更好的

。
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有声
最后他只说了句:“嫂子,你多保重。”
桂花点了点

,转过身去。她走到灶房门

,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

。
“崔技术员。”
“嗯?”
她站在灶房门

,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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