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第二部

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歪着看了好一会儿，说：“王主任你手劲不对。你得这样——左手拽着这，右手绕，绕的时候大拇指要按住上一圈。你看我的。”傻子把麻绳拿过来，两只粗壮的手笨拙地绕着麻线，绕得歪歪扭扭的，却一圈扣一圈扣得牢牢的。

    他把麻绳举到王主任面前：“你看，这样就不会松了。”

    王主任看着他绕麻绳的样子——歪着，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舔着上唇，跟他小时候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傻子的手轻轻按住了：“你叫——来宝是吧。”

    “是。王来宝。”傻子咧嘴笑了，“王主任你记住我名字了。”

    “记住了。来宝。”王主任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很轻，像是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又像是叫了无数遍，“好名字。你爹取的？”

    “我爹取的吧——我记不清了。我娘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三岁，记不得已。”傻子挠了挠，嘿嘿笑了两声，“反正我叫王来宝。我爹叫王德厚。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带拨鼓。”

    王主任端起水碗喝了一，手抖得厉害，水从碗沿溅出来洒在桌上。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傻子说我帮你擦，站起来跑进灶房拿了块抹布，笨手笨脚地把桌上的水渍擦净了。

    王主任说谢谢来宝，傻子咧嘴笑了，说不客气王主任。

    他把抹布搁回灶台上，又蹲回门槛上搓他的麻绳去了，嘴里又哼起了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王主任把水昭完了，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走到门又站住了，手在公文包上搭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又走回来，在来福面前蹲下。“来福，爷爷有个东西给你。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拨鼓。牛皮鼓面木柄，两边坠着两颗红漆珠子。鼓面已经发黄了，边角有好几道裂纹，红漆珠子也磨得掉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本色。但整个鼓被擦得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像是有拿手摩挲了无数遍。来福接过来摇了摇。咚咚咚。三声，闷闷的。“王爷爷，我都多大啦还玩拨鼓啊。这是我爹那样的小娃娃玩的吧。”王主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来福手里那个拨鼓转过来，拿拇指轻轻蹭着鼓面上那道最的裂纹。“这个拨鼓，是爷爷三十年前买的。”

    “三十年前？那不是跟我影差不多大。“嗯。”王主任把来福的手轻轻按在拨鼓上，声音很轻很轻，“当年爷爷出去做生意，走的时候儿子才三岁。他抱着爷爷的腿不撒手，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爷爷蹲下来跟他说——爹去给你买个拨鼓，回来给你摇。他就不哭了，松开手说爹你早点回来，回来给我摇拨鼓。”

    来福不摇鼓了，把拨鼓捧在手里看着王主任。“后来呢。

    ”后来爷爷的盘缠被骗光了，流落在外面回不来。等爷爷攒够了钱买了这个鼓—已经过了好几年了。爷爷不敢回去，怕回去以后看见儿子瘦了、病了、不认得爷爷了。这个鼓就一直在爷爷包里放着，放了一年又一年。爷爷想着，等混出个样来再回去，拿着这个鼓，跟儿子说——你看，爹没骗你，爹把拨鼓买回来了。可是等爷爷真的混出个样来——

    他停住了。更多彩

    来福仰着脸看着他，小手还攥着拨鼓。

    灶房里翠兰切萝卜的菜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院子里傻子搓麻绳的手也停了，歪着往堂屋里看。

    “可是等爷爷真的回来了，他儿子已经长大了。”王主任把拨鼓从来福手里拿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那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从三十年前传过来的。

    “长大了，不玩拨鼓了。能搓麻绳了，能护着自己媳了，能跟欺负他的对着了。爷爷站在他家门，看着他蹲在门槛上搓麻绳，想把这个拨鼓给他，又怕他问我——你是谁。爷爷答不上来。”

    来福忽然伸手把王主任脸上的眼泪擦了。

    那眼泪是从褶子里溢出来的，无声无息的，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到下颏上挂着，滴在中山装的领上。

    “王爷爷你别哭。你把拨鼓给他嘛，他不要我要。”

    王主任摇了摇。

    他把拨鼓放在来福手心里，把来福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攥得紧紧的。

    “来福，你替爷爷那个儿子收着。等他老了，摇不动了，你再给他摇。”

    来福低看了看手里的拨鼓，又抬看了看王主任，忽然转身跑出去。

    “爹！王爷爷给了我一个拨鼓！他说是他三十年前买给他儿子的，他儿子不要了，给我了！”有声

    傻子从门槛上探过来，接过拨鼓摇了摇。

    咚咚咚。

    “这个好听！比我爹说的那个还响！”傻子摇了又摇，咧嘴笑着，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王主任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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