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第二部

西看。

    走到磨坊门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道里。

    他回过来，声音压低了：“当然，你要是会办事，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

    他比老胡高半个，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那里像一堵歪着的墙。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跟大凤说话呢。你推你的磨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往前站了站，被满仓拿眼一扫又缩回去了。

    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转过来面朝老胡，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全是冷的。

    “胡主任，你儿子在镇供销社上班对吧。听说最近在跟供销社主任的儿搞对象，家还不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当治保主任的。你调戏军属的事，你半夜把家媳堵在屋里的事，你拿皮带抽把腿打断的事—这些事过去十几年了，也不是没记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镇上找你儿子，找他对象，找供销社主任，把我当年在生产队那间屋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们听。”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凤往前迈了一步，她比老胡矮半个，但这一步迈出去老胡往后退了两步，“你要是非要收这块地，你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当年的那些事，有没有证物证，你心里清楚。我不但有物证—你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袋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老胡脸上已经没有表了—不是镇定，是被掐住了七寸之后拼命想挤出镇定但没挤出来的那种空。

    他转身就走，走到巷子里回扔下一句：“你这张嘴，早晚得吃亏。”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跟上去，脚后跟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墙上。有声

    大凤站在院门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手在发抖。满仓拄着棍子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凤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他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袋早就拆了纳鞋底了。但他不敢赌。他这种的坏事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留了多少把柄。你吓他，他就怕。”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大凤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睡了。正房里油灯还亮着，大

    凤坐在炕沿上给石补校服，扣子缝好了，拿牙把线咬断了，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掖进去缝了两针。

    满仓坐在炕沿另一边拿磨刀石磨那把水果刀，刀刃在石上嘶啦斯啦地晌。

    “满仓。”

    “嗯。”

    “今天王大勇骂他那些话，他回来全跟我说了。他问我他到底有没有爹。我说你有爹，你有两个爹，一个埋在坡上，一个在磨坊里推磨。他问我为什么别家只有一个爹咱家有两个，我说因为咱家福气大。他说娘你是

    不是在糊弄我，我说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短，“他才多大，就要听这些话。在梁家沟，他一辈子都得被戳脊梁骨。老胡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他不敢明着来，他会在别的地方卡咱—卡粮食，卡盐，卡布票。我斗得过他一次，斗不过他一辈子。”满仓把磨刀石搁下。“你想去哪儿。”

    “去苗家沟。“大凤翻身面朝他，杏核眼被油灯照得亮晶晶的，眼眶微红但是没有泪，“翠兰跟我说了好几回了。她们那边有闲地，村里正往外承包，一亩一年才几块钱。咱把磨坊搬过去，换个地方重新开。那边的不认识咱，不知道咱以前的事。石能换个学校，没知道他爹是他叔。你也能抬起做。我不用天天防老胡上门。那边的地咱自己承包，谁也没法说收就收。”

    满仓低着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要是那边的也嚼舌呢。”

    “那就再搬。”

    搬了还嚼呢。”

    大凤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梁满仓。我嫁给你那天在村发喜糖，王婆子拿白眼翻我，我说国家承认了，你们谁再嚼舌就是反对国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舌打仗是打不完的。打不完也得打。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怕啥。”

    满仓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怕你跟石受委屈。像今天这样的委屈。像老胡那样的委屈。”

    大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粗糙，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她的手也粗糙，两个粗糙的东西贴在一起反而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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