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第二部

    王癞子出狱那天，没来接他。发布地址ωωω．lTxsfｂ．Ｃ⊙㎡

    管教把他那身衣裳和五块六毛钱拍在桌上，说出去以后好好做，别再回来了。王癞子把钱揣进裤兜，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说了句知道了。

    门卫老宋蹲在门抽烟，看他出来，把烟往地上一捻：“瘸子，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不回了。”

    “回哪儿？”

    “不知道。”

    老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递给他：“抽一。以后没给你发烟了。”

    王癞子接过烟吸了一，呛得直咳嗽。老宋嘿嘿笑了两声：“你在里待了几年连烟都不会抽了？”

    “牢里哪有烟，火柴盒都糊不过来。”

    “也是。”老宋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把半包烟塞进他袋里，“拿着吧，路上抽。你那腿咋样了？”

    “钢钉还在里。天下雨就酸。”

    “那是好不了了。瘸一辈子吧。”老宋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恶意，就是实话实说。

    王癞子低着说了句谢了，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往外撇了一下，身子往右歪过去，又赶紧拿左腿稳住了。

    老宋在后面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摇了摇，把烟扔在地上碾灭了。

    走了大概三里地，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坐下来，把鞋脱了。

    布鞋是监狱发的，底子薄，走这么一会儿就磨出了一个。

    大脚趾从里戳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把脚抬起来看了看——右小腿上那道骨伤已经长好了，但骨是歪的，用手摸上去能摸到一个凸起的骨节，硬邦邦的，硌手。

    他拿手指摸着那道骨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шщш.LтｘＳdz.соｍ

    福生那条扁担是柞木的，他爹留下的，挑了几十年粮食，硬得跟铁一样。

    砸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咔嚓一声响，不是扁担断了。

    是骨。

    左腿大腿根上还有一道疤，翠兰拿水果刀扎的。

    刀刃进去了一寸半，拔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血顺着腿往下淌，把他那双了的解放鞋都染红了。

    他在牢里没事就拿手去摸那道疤，摸着摸着就想起翠兰那张脸——不是怕，不是恨，是冷。

    手没有抖，稳稳当当的，一刀扎进去跟纳鞋底一样稳。

    她说你再不滚下一刀我就扎你脖子。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的，跟在灶房里说吃饭了似的。

    他把鞋穿上，站起来继续走。

    路边有个放羊的老。羊在坡上啃，老蹲在石上抽旱烟。王癞子走过去问：“大爷，往前是啥地方？”

    老抬看了他一眼：“柳沟。你哪儿的？”

    “苗家沟的。”

    “苗家沟在北边，你往南走啥？”

    “走反了。”

    “走反了？”老笑了一声，把烟锅子在石上磕了磕，“走反了你也不回？”

    王癞子没吭声。

    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那条往外撇的右腿上：“腿咋了？”

    “摔的。”

    “不像。”老把烟锅子回烟袋里，“摔的骨不会歪成这样。被打的吧？”

    “扁担打的。”

    “为啥打你？”

    “我偷他家。”

    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把羊鞭子往腰上一别，说柳沟今天杀猪，生产队缺手，你跟我来，管顿饭。

    王癞子说行，扛着铺盖卷跟在他后。

    柳沟生产队的猪圈在村，老远就听见猪在嚎。

    队长姓刘，四十来岁，方脸，叼着半截烟卷蹲在猪圈旁边。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个老汉蹲在土墙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刘队长看见赵大爷领个瘸子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屑：“赵大爷你咋领了个瘸子来？”

    “他要找活，你们缺手，我就领来了。”

    刘队长上下打量着王癞子，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好一会儿：“会杀猪？”

    “会。”

    “腿这样能杀猪？”

    “杀猪靠手不靠腿。”

    刘队长看他说话挺冲，倒没生气，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你气不小。杀过几？”

    “记不清了。我爹是杀猪的，从小跟着他。”

    “你爹是谁？”

    “苗家沟的王屠夫。”

    刘队长眉挑了一下：“王屠夫是你爹？王屠夫我认识，去年还来我们这儿杀过猪。他没说你腿瘸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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