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云层压得极低,没有星星。
马军驾车从旁边车道撞过来时,远光灯像两柄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白刃,直直刺进林远的瞳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方向,不是踩刹车,而是松开方向盘,整个

朝副驾驶猛扑过去,把董芸整个搂进怀里。
他的左肩撞在她胸前,右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

往怀里护,像要用自己的脊梁做成一面盾。
车子被拦腰撞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左臂里传来骨

断裂的脆响,像一截

柴被猛地捅进

里。
玻璃炸开来,劈

盖脸地砸下。
车架像被一只巨手从左边撕开,铁皮翻卷成獠牙状,擦着他的腰眼划过去。
他疼得眼前发白,血从额

涌下来,流过眼眶,把这个世界烧成一片红。
可他的意识还没有散,像一块被

用铁钎钉在脑子里的冰。
他感到怀里的董芸软得像一摊棉花,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下打在他胸

。
他把全部力气灌进右臂,一下又一下拍她的脸:“小芸……小芸,看着我,别睡……”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说话时血沫子

到她的眼睫上。
董芸没有任何回应,额角有一道血

正往外渗血。
车

开始冒出焦煳的烟,有火花从引擎盖缝里跳出来,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林远知道,再不出去就完了。
他右手松掉自己的安全带,又去扯董芸的,可她的安全带卡扣已经变形,锁得死死的。
他疯了一样去拽,指缝里嵌进铁片,指甲几乎从根上剥开。
他还记得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像

声,像困兽从喉咙底撕出来的低吼。
终于,他用断臂的手肘顶着仪表台借力,右脚蹬在车底,“咔”的一声,带子断了。
他一把将董芸从座椅里拖出来,像从兽嘴里往外夺食。
车门已经打不开了,副驾驶的门也陷了进去。
他用后背往上撞车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往下掉。
他先把自己的上半身探出去,脚还卡在变形的车架里,左臂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身侧晃

。
他拼了命地把董芸往外抱,可每动一下,断裂的骨

就磨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敢停下来,继续用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腰,一寸一寸把她从窗

往外递,再递。
血从车窗碎玻璃上刮过他的小臂,像把

放在锉刀上剐。
他把她放到远离车的空地时,自己的膝盖已经跪不稳了。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肋骨全断的野狗,用

拱着她的肩,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说:“小芸,你不是说……要跟我把以后的

子,一天天过回来吗?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几秒钟里,他望着她紧闭的眼、青紫的唇,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怕。
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
冰释前嫌后,他们甚至没有过上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
他想过带她去海边,想过她每天早上从自己臂弯里醒来的样子,想过把这个


受过的所有苦一一熨平。
可此刻她躺在血泥里,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在她安静的睫毛下面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恐惧像

水一样涌进他残

的身体,比疼痛更猛,比死亡更冷。
他第一次知道,

可以不怕死,却怕极了活下来的

不是她。
他的血滴在董芸脸上,可她连眼都没睁,他担心再也见不到董芸。
他拼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拽离车旁,然后一

栽下去,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水漏一样,一滴,一滴,滴到黑地里去。
那辆帕萨特是小王改造过的,车身比一般车坚固,也确保了在这次事故中,车体从悬崖摔下没有支离

碎。
小王在车里还装了一套车况报警器,车辆受撞击超过一定力度,会自动发送定位和碰撞信息到终端报警。
当天夜里小王接到报警,一个电话就把周培元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周培元二话没说,调来了直升机。
医院的救护车刚到江城医院,他俩就被直升机直接转移到了省城的仁济医院。
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林远的血就流

了。
林远醒来时,病房里白得刺眼。
他记得自己偏过

,先看见周培元站在窗前,背着手,像一尊从故纸堆里站出来的守卫。
再转过脸,董芸坐在他床边,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她的眼睛半睁着,怔怔地望着他,眼珠动了动,忽然滚下两行泪来。
他嗓子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发不出声,只伸出那只没断的手,慢慢挪过去,勾住她冰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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