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欢愉录

他记得那一瞬心中所念……“再来一下，就一下”。

    六字，字字皆出自本心。

    这六字，较之下那幅黑狼纹身更令他恐惧。纹身乃拓跋刚所刺，尚可推诿于。然此六字，却推无可推。

    他张了张嘴，想自言自语点什么，唇启复阖，终是无一音节吐出。

    斜阳一寸一寸沉下崖壁，平台上的暗金阵旗光幕渐渐转淡。

    山风穿台而过，吹了他脸上的泪痕汗渍，留下一层紧的盐霜。

    远处外门弟子的起居府已亮起零星灯火，橙黄光点在暮色中明灭。

    他闭上眼睛，神魂处黑气正缓缓蔓延。

    自我厌弃、对苏灵儿残存的一丝执念、与被强行刻进骨血的依赖，三种力道绞作一团，绞得他胸发闷，呼吸碎。

    他不晓自己在怕什么。

    怕苏灵儿看到这副样子，还是怕苏灵儿看不到？

    怕自己会继续沉沦，还是怕自己连沉沦的资格都已丧失？

    拓跋刚收了阵旗。

    暗金光幕消散，暮色涌上平台。

    他起身行至叶清阳身侧，俯身扣住他后颈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

    叶清阳双腿发软，站不稳，整个歪在拓跋刚臂弯里。

    白丝袜踩在凹凸不平的灵石台面上，足底磨处蹭得生疼。

    拓跋刚拖他往来路走，玄煞懒洋洋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跟在后面。

    狼尾扫过平台上那滩浊，毛尖沾了些许，在暮色中泛着淡白光泽。

    石阶往下走比往上走更难。

    叶清阳每下一级，裆间铃铛便晃一记。

    那声响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间回，惊起归巢灵鸟。

    他垂着，由拓跋刚拖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重污的白袜上。有声

    袜尖了，露出脚趾。

    脚趾收紧，趾甲缝里卡着细尘与血渍。

    他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很久，久到忘了在走什么路，久到府石壁忽然出现在眼前，拓跋刚松开手，他整个跌在青石砖上。

    中青灯亮起。

    灵纹明灭，照出石床，抽阳阵阵纹与墙角那堆昨换下的旧衣。

    昨，只隔了一天。

    昨天他跪在府里吞拓跋刚的金刚杵，今天他趴在灵石平台上被玄煞了一个时辰。

    昨的他在吞咽时还觉得羞耻，今的他在迎合时只用了六个字说服自己。

    他说：“再来一下，就一下。”

    叶清阳躺在青石砖上，盯着顶石壁的纹理。

    纹理歪歪扭扭，在青灯光照下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苏灵儿说过的那句话：“你只要能熬过本月，我便与你正式结为道侣。”他能熬过吗？

    不到十，他已经在迎合了。

    剩下的二十多，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青灯滋滋响了一声。

    灵纹跳了一瞬，又恢复稳定。

    外风声隐约，混着远处弟子起居区的喧嚷。

    叶清阳翻了个身，侧躺在冰凉的石砖上，白袜包裹的膝盖收至胸前。

    后庭处残存的兽在这个姿势下又往外渗了一些，温热黏稠地淌过沟。

    倒刺余刮的假象再度浮起，腰眼阵阵发软。

    铃铛闷响一记。

    下黑狼纹身隐隐灼烫，似在应和那六字。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