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布继续扛。

    换了三斤玉米面回来，搁在灶台上。

    马大凤看着那三斤玉米面，又看看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印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去给你烧水洗洗。”

    三斤玉米面撑不了几天。

    石又开始半夜哭醒了，嗓子哭哑了也哄不住。

    梁满仓躺在自己屋里，听着石在正房那边哭，把被子蒙在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粮仓后墙那个松了的砖缝。去年给生产队修粮仓的时候知道的，那块砖是活动的，一抠就能抠出来。

    他一个去的。

    没有撬门，没有翻窗，就从那个砖缝里钻进去。

    粮仓里只剩下角落里堆着的几袋玉米，他扛了一袋，从砖缝里钻出来，把砖重新塞回去。

    他把玉米扛到灶房里，拿稻盖好。

    马大凤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灶房里多了一袋粮食，又看见他灰土脸站在那里，衣服上蹭的全是砖灰。

    她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你把东西送回去。”

    “不。”

    “你哥走了你不能再出事。”

    “不出事。一家得活着。”

    他没有送回去。

    第二天，治保主任老胡带着上了门。

    老胡四十来岁，方脸，三角眼，腰间常年别着一根皮带，不是系裤子的，是抽的。

    他把梁满仓堵在磨坊里，皮带在手里掂着。

    “昨晚啥去了？”

    梁满仓扶着磨杠：“没啥。”

    老胡朝身后的民兵歪了歪。两个民兵上来把他拖到了生产队院子里。

    院子围了一圈。

    马大凤抱着石挤进群，看见梁满仓站在院子中间，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

    她刚要往前挤，被旁边的孙婶拽住了。

    “别去。你去了他挨得更狠。”

    老胡绕着梁满仓踱了两圈，皮带一下一下拍在自己手心里。他站定了。

    “谁指使的？同伙有没有？”

    “没有。”

    老胡后退半步，抡起皮带抽了下去。

    皮带带着风声落在梁满仓的脊背上，啪的一声闷响，褂子抽了，露出底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子。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咬住了牙。

    又是一皮带，这回抽在肩膀上，血印子叠着血印子。

    马大凤在群里叫了一声，被孙婶死死拽住。

    老胡连着抽了十几下。

    每一下都又准又狠，皮带扣划过皮发出刺耳的嗖嗖声。

    梁满仓的嘴唇咬了，血珠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一直没出声，低着，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

    泥地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一粒碎玉米，排着队往墙根底下爬。

    他盯着那些蚂蚁，不去想背上的疼。

    打到三十七下的时候，老胡停了手。不是打够了，是累了。他把皮带往腰间一挂，弯腰捏住梁满仓的下，把他的脸抬起来。

    “服不服？”

    梁满仓看着他，眼珠子是的，没有一滴泪。

    老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把旁边的民兵推开，一脚踢在梁满仓右腿小腿上。

    这一脚不是随便踢的——瞄准了胫骨侧面，脚尖狠狠撞在骨最脆弱的地方。

    一声闷响，像斧劈进木里。

    梁满仓整个往旁边倒下去，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

    两个民兵松了手，他直挺挺地倒在泥地上。

    马大凤挣开了孙婶的手。她冲进院子里，扑到梁满仓身边，跪在泥地上把他的抱起来。石站在旁边，哇的一声哭了。

    “满仓。”她拿袖子擦他脸上的血，“满仓你应我一声。”

    梁满仓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就在他眼前，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老胡系好皮带，俩民兵把马大凤拉起来推到一边，他掸了掸袖上的灰。

    “这就是偷集体粮食的下场，都看清楚了。把梁满仓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