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

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朵旁边。

    她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完了作业等待老师点评的小学生，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什么时候问你家里借的？”

    “就前两天。我打电话回去的。”苏小禾说着，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来，一只手托着下，歪着看他，“我跟她说，我找了一个男朋友，要一起买房。我妈二话没说就把钱给我了。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带回去看看。”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比前面的所有话都需要更多的勇气来说出。

    她托着下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下在掌心里陷得更了一些，脸颊上的被挤得微微鼓起来。

    林远舟把那张存折拿起来——薄薄的一张纸，外面套着塑料封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捏在手里的时候，他觉得比什么都沉。

    那种沉不是在手上的，是在心里的。

    “等忙完这段。”他说。

    苏小禾笑了。

    她没有追问“忙完这段”具体是什么时候——她没有说“那是什么时候”“下个月吗”“你说话算话吗”——她只是笑了，然后点了点。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随便说一句空话来应付她，他说了就会做到。

    从她认识他以来，他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大小，最终都做到了。

    他说的就是这样的。

    她不需要再追问了。

    装修这十套房子，花掉了他们整整一个月的周末。

    林远舟找了一个在保税区做零工的装修队，五个。

    工姓刘，河南，说话一浓重的中原音——他把“十”说成“石”，把“六”说成“陆”，把“水”说成“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老刘看了十套毛坯房的工程量，蹲在售楼处门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然后报了个价：一万五，包工不包料。

    林远舟自己又跑了三趟建材市场，对比了瓷砖、涂料、卫浴洁具的价格，一样一样地询价、砍价，把每一项材料费都压到了最低。

    他在本子上加了一遍总账——加上瓷砖、涂料、卫浴洁具、简易灶台、灯具和开关座——材料费大概在九千左右。

    一万五加工九千，总共两万四。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对面建材市场门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心里有了底：刚好卡在预算线上，一分都不多。

    苏小禾负责管钱。

    她把两万五千块现金取了出来——从银行柜台窗递出来的那一沓钞票还带着新钞特有的挺括感，墨香混合着纸张的气息——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铁皮饼盒里。

    那个饼盒是长方形的，红盖子，上面画着一只抱着坚果的小松鼠，是她从杨浦的家里带来的。

    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她会打开饼盒数一遍——把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用手捻开边角，一张一张地清点，确认数字无误之后，再一沓一沓地放回去，盖上盖子。

    晚上回来之后再数一遍。

    每一笔支出她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在本子上，确到角。

    “三月十六，瓷砖款，三仟贰佰元整。”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写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数字有没有写错。

    “三月十九，蹲便器十个，单价一百二十元，合计壹仟贰佰元整。”她用笔尖点着那个“壹仟贰佰”，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继续往下写。

    “三月二十二，五合板十张……”

    她记账的时候神极其专注——嘴唇微抿，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虫在丛中低鸣。

    她把数字写得很大——不是因为她眼神不好，是因为她觉得钱的事不能含糊，字写大一点，看得清楚一点，就不容易出错。

    她的另一只手压在账本的边沿上，手指微微用力，把纸张压平，防止它翘起来。

    林远舟有时候从工地上回来——一身灰土，发上、眉毛上、睫毛上都沾着细细的白色末——站在门，看到苏小禾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摊着那个饼盒和一摞票据说，拿着笔和本子专心计算的样子，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多看两秒。

    那些数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而她低着写字的神却无比清晰——她的后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

    苏小禾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不会抬，继续写字，但她的嘴角会微微翘起来一点。

    然后她会用一种假装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再看我要收钱了。”

    “多少钱？”

    “你付不起。”她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抬起来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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