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

    工地的子是灰的。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天是灰的，楼是灰的，也是灰的。

    杨满仓每天早上五点被大刘的闹钟吵醒——那闹钟是手机外放的，声音大得能把死震活。

    大刘在上铺翻了个身，一掌拍掉闹钟，嘴里嘟囔着：“，又他妈五点了。”

    杨满仓睁开眼看见的是顶的铁架子床板，大刘的鼾声没停两分钟又响起来了，混着老郑在床底下用电饭煲偷偷煮面条的咕嘟声。

    他在被窝里多赖了两分钟，把周小菊缝的褥子往脸上拉了拉，褥子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跟老家院子里晾衣裳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拿脚丫子在上晃了晃：“满仓，还赖床呢？想媳了吧？”

    杨满仓没理他，坐起来，套上工装，蹬上那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

    洗脸是在工棚门的水龙那儿。

    十几个男排着队拿凉水抹一把脸，水龙只有一个，水流细得像尿。

    大刘蹲在地上刷牙，牙膏沫子溅了一地，看见杨满仓走过来，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昨晚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是不是想你媳了？”

    “想个。”杨满仓弯下腰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凉得扎骨，一下子就清醒了。

    “还嘴硬。”大刘把漱水吐在地上，“我跟你说，到了城里就得学会放松，晚上跟哥出去转转，别一天到晚憋着，憋出毛病来。”

    “不去。”杨满仓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的活是绑钢筋。

    在十三楼的楼顶上，太阳还没升到顶，水泥板已经晒得烫脚。

    他蹲在钢筋网格中间，拿铁丝钩子把每一根叉点拧紧。

    拇指和食指捏着铁丝钩一绕一拉，手腕一翻一个结，再绕再拉再翻。

    大刘在旁边也蹲着绑，两个背对背，绑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大刘直起腰，把铁丝钩子往地上一扔，甩了甩手：“，这活真不是的，手指都快勒断了。”

    杨满仓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子密密匝匝的，结了痂又崩开，崩开了又结痂，到后来已经不觉得疼了。

    水泥灰灌进领灌进袖，和汗水搅在一起，在脖子上结成一层灰浆。

    大刘伸手在他脖子上一搓，搓下来一条黑泥，哈哈大笑：“你这脖子比咱老家锅底还黑。”

    “你笑个，你脸上也是。”杨满仓说着在大刘脸上抹了一把，两个蹲在钢筋堆里嘿嘿乐了一阵。更多彩

    站在楼顶上能看见半个城市。远处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高架桥上的小汽车像蚂蚁一样排着队爬。

    再远一点有一片新楼盘，广告牌上写着“尊享生”四个大字。

    大刘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会儿，说：“你说咱们盖的楼，以后住进去的都是啥？”

    “有钱呗。?╒地★址╗w}ww.ltx?sfb.ｃōｍ”杨满仓也直起腰歇气，会往老家那个方向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更多的楼。

    大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别看了，看也看不见嫂子。”他拍了拍杨满仓的肩膀，“等楼盖好了，站在楼顶上给她们招手，你答应过的。”

    “还差得远呢。”杨满仓又蹲下去，拿起铁丝钩子。

    中午歇工的时候两个蹲在楼顶上吃盒饭。

    米饭是糙的，菜是白菜帮子炒肥片，肥片白花花的，咬一全是油。

    大刘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扒拉了两下，把肥片全挑出来扔进杨满仓碗里：“给你，我减肥。”

    “你减个，你瘦得跟猴似的。”杨满仓嘴上骂着，还是把片吃了。

    大刘嘿嘿一笑：“那也比胖死强。你多吃点，下午还得扛钢筋呢，没力气可不行。”

    楼下搅拌机还在轰隆隆地转，塔吊在顶上吊着一捆钢筋慢悠悠地转过去。

    这时候大刘突然拿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筷子朝楼下指了指：“快看快看，那是老周媳。”

    杨满仓顺着筷子往下看，看见老周从楼下的工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发塞在安全帽里，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安全帽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她走到老周跟前把保温袋递过去，又踮起脚拿袖子给老周擦了擦脸上的灰。

    她踮脚的时候工装往上扯，露出后腰上一小截白花花的皮肤，腰很细，细得跟整个灰扑扑的工地格格不。

    “老周媳在食堂帮厨。”大刘嚼着饭说，“两子都在工地上，不容易。你看家媳，还给擦脸，我媳在家也不知道想不想我。”

    杨满仓哦了一声继续扒饭，但眼珠子没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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