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银质发冠、腰间那条蓝色波纹带——是他姐姐。

    “你去哪里？”姐姐的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我让你早点回来的。”

    张正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记得出发那天姐姐站在传送阵前说的那句话，记得她眼睛里的神色，记得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的样子。

    他那时候撒了谎，他没有去散心，他跑到东海来了。

    如果姐姐知道了会怎样？

    她会生气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拎着他的耳朵训他？

    雾中的影微微歪了歪，朝他伸出手。

    “过来。”

    张正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攥紧烈珠，把珠面摁在自己眉心，用那微弱的灼烫感迫自己清醒。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相信。

    雾里的东西在模仿她，但真正的姐姐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用那种“过来”的语气。

    姐姐的命令一向简短，一向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会说“早点回来”，而不是“过来”。

    他睁开眼时，面前只有灰白色的浓雾。那条影已经消失了，连同娘亲的声音一起，退回了雾的处。

    棺材板号的船身忽然一轻——它穿过了迷魂雾最浓稠的那一段。

    雾色渐渐变得稀薄，像一层被水稀释了的薄墨。

    张正抬望去，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海水像被什么东西推走了一样，正在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一条黑色的、湿漉漉的石道，从海面边缘一直延伸向远方。

    那石道约莫两丈宽，表面覆盖着一层色的沉积物，踩上去应该很滑。

    石道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骨骼——骨、海兽骨、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认不出是什么生灵的骨。

    那些骨骼被海水和岁月打磨得光滑发白，有的半截埋在石壁里，有的只剩下一只手骨还攥着残的兵器。

    张正把棺材板号停靠在石道起点处，跳下船时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住了。

    脚底传来一阵冰凉的震动——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道处缓慢地、规律地起伏着。

    那种震动的频率让他莫名想起心跳，缓慢而沉重，像一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做梦时翻了个身。

    他咽了唾沫，迈出了第一步。

    石道两侧的骨骼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一具靠坐在崖壁凹里的枯骨，颅骨歪向一侧，手骨搭在膝上，死前似乎很平静。

    它腰间挂着一枚碎裂的令牌，令牌上的刻字虽然腐蚀了大半，但张正还是辨认出了“万剑宗”三个字。

    百年前邵红颜自时波及的范围比传闻中更广。

    这些修士或许只是恰好路过的，或许是被炸的气卷进来的，又或许……他们本就是当年围杀邵红颜的其中一批，在炸发生后来不及撤退，永远留在了这里。

    张正加快了脚步。

    石道比他想象的更长。

    他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视野终于变得开阔起来——石道的尽，一扇巨大的、黑色的石门矗立在海底崖壁之间。

    门高约五丈，宽三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那些字在昏暗的海底微光中隐隐发亮，像沉睡的萤火虫偶尔睁一下眼。

    张正站在石门前十丈处，不敢再往前了。

    因为他看到了门前的守护者。

    石门的基座上，五条灰白色的触须正盘踞在门两侧的凹槽里，触须上的脸纹路半阖着眼睛，像是假寐。

    门顶正上方，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盘成了一个圆环，蛇首垂下来搭在自己的身体上，鳞片之间偶尔泄出一丝白色的寒气——那是玄水蛇。

    张正屏住呼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后退了半步。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回。

    石道来路上，三名灰袍散修正站在几十丈外，为首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和他身后的石门，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

    “小子，来得挺早啊。”

    张正攥紧了左手里的烈珠，右手已经摸到了储物袋里那张仅剩的空符。

    前方是玄水蛇和鬼面章，后方是不怀好意的散修，而他自己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废物。

    但他没有回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