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风流之改嫁

念慈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孙老栓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痕，忽然觉得心里那火灭了。

    “你没骗我。”

    “我没有骗你。”

    念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碰我。他嫌我脏。可他心里想的是我娘。”

    “念慈，他不是嫌你脏。他心里有病——这病不是你害的，是我害的。你要怪就怪我。你别怪念全，也别怪秀云。秀云为了拦他，跟他说了多少话——她替咱们家守住了最后一道底线。你不该怨她。”

    念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磨盘上的石纹清清楚楚。

    家里全套了。

    秀云每天起来烧火做饭，低着走路，跟谁都不说话。

    桂兰跟她说话，她应一声就转身去喂。

    念全不敢看她，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到枣树底下去吃，眼珠子盯着碗里的糊糊，不敢抬。

    念慈也不敢看她，她从秀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全生问桂兰：“，为啥秀云姨不笑了？”

    桂兰摸摸他的：“姨身子不舒服。”

    “那我给她端碗粥去。”

    “你甭去。”桂兰拉住他，“让你姨歇歇。”

    秀云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

    她不是这个家土生土长的，她是后来的，是替麻三来还债的。

    债还完了，麻三走了。

    她在这里，念全就忘不了自己做过的事，念慈就忘不了念全嘴里喊过谁的名字，孙老栓就忘不了他欠下的那些债。

    她走了，这个家反而能松一气。

    那天下午她把几件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拿一块旧包袱皮裹了，搁在炕尾。又把窗台上那盆野菊花端起来放在桌上，想了想还是留下。

    桂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攥着装米的瓢。

    “秀云，你在啥？”

    “嫂子，”秀云把米瓢搁在窝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糠，“我想回临河镇住一阵子。”

    桂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回去啥？那房子空了那么久，灶台都是冷的。”

    “空了好，冷了好。我回去收拾收拾，把医馆重新开起来。全大夫走了那么多年，那块匾还在门楣上挂着，不能让它落了灰。”

    桂兰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秀云，你别走。这个家本来就少。”

    “嫂子，”秀云把手从桂兰手里抽出来，反握住她的手背，“我不走，这个家缓不过来。我走了，念全就能忘了那件事，念慈也能忘了那件事。你让我走。我走了，你们还能好好过。”

    桂兰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一个回去，咋过？那房子冷灶冷炕的，你一个守着空屋子——”

    “我守了半辈子空屋子，”秀云说，“不差这几天。”

    桂兰松开了手。

    孙老栓站在堂屋门，手里攥着那根烟锅子。他看着秀云拎着包袱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秀云走到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来看着他：“老栓哥，往后少抽点烟。腿疼就用我留的那瓶药油，搁在堂屋柜子第二个抽屉里。”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忽然转过身走进灶房，把门关上了。孙老栓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全生从窝旁边跑过来：“爷爷，秀云姨去哪儿了？”

    “姨回自己家去了。”

    “她还回来不？”

    孙老栓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他把全生放下来，拄着那根竹棍站起来，推开院门往外走。桂兰从灶房里探出来：“你去哪儿？”

    “去送送她。”

    秀云沿着土路往村走，步子稳当得很，不急不缓。

    孙老栓拄着棍子在后面跟着，隔了二三十步远，也不追上去，也不喊她。

    两个一前一后走到了村的大柳树底下。

    秀云站住了，没有回：“老栓哥，你回去吧。”

    孙老栓拄着棍子站在大柳树底下：“你路上慢点。”

    “嗯。”

    她又迈开了步子，沿着土路往临河镇的方向走去。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山梁，看不见了。

    孙老栓站在大柳树底下，拄着那根竹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梁后面。